如果你是大奸臣的女儿,会怎么样?

2022年 9月 28日

我爹造反了,皇帝是个傀儡,他恨我,宁死不愿与我圆房。

笑话,你以为,圆房是对我的赏赐?陛下,这是我给你的赏赐。

我给你留下血脉,日后这江山,也不算断送在你手上。

毕竟,只要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真龙天子!

 一、

「真没想到,刘侍郎的千金,竟然甘愿在这书房里,做一个小小婢女?」

满头的珠翠压的我头疼,我便抚着额,寻了个位置坐下看着眼前的一对苦命鸳鸯。

小皇帝脸色只是微微一变,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护住那姑娘,笑了笑看我,「皇后,你怎么来了?」

那姑娘一副瑟缩惶恐的样子,躲在他身后,悄悄拉住了他的手,他像是安慰似的反手握紧。

我看着愈发心堵,冷言冷语道,「这后宫三千楼阁,哪一处,妾去不得?」

那姑娘见不得我这样数落皇帝,挺出身,忿言道,「你们孔家还要霸占这天下多久!你们造反,篡权,不得好死!该诛九族!」

我从冠上拔下颗浑圆的南珠,捏在手里,玩味地看着小皇帝。

「你住口!你怎得这样妄议朝政!朕要是没有孔首辅,早就死在叛乱里,何来今日!你混进后宫,念你没有酿下大错,赶紧滚出宫去!来人啊!把她给我带下去!朕再也不见你!」

那姑娘梨花带雨的伏在地上,抱着皇帝的腿,「陛下,陛下不要啊。」

有丫鬟太监上前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架着往外拖。

「等等。」

我淡淡地开口,觉得让他就这样遮掩过去,心中十分不痛快,「既然侍郎的千金,这么喜欢做婢女,那就留在本宫身边做婢女好了,本宫缺一个夜里掌灯的。」

小皇帝的脸色终于变了变,急走两步过来挡在那姑娘身前,回头厉声道,「还不把她拖下去!!」

几个丫鬟太监慌慌张张地拉起她,那姑娘还挣扎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我要留下来陪陛下,你休想把我跟陛下分开!陛下是爱我的!他永远也不会爱上你!你这个毒妇!荡妇!」

我把珠子拍在桌上,「谁敢!」

青花的瓷盏被震落在地,银铃随风似的,清脆的很。

丫鬟太监跪了满地。

我把南珠丢出去,「把这南珠拿着去一趟刘侍郎府上,告诉他,他的千金自愿留在宫里服侍,本宫替他管教管教。」

得了命的人,捡起南珠,磕了头退出去。

那姑娘一听,吓得不敢再言。

小皇帝坐在我身侧,牵起我的手,温言软语,「皇后何必动这么大的气,一个婢女罢了,随你处置就是了。只是这刘侍郎,近来与首辅,刚缓和些。他到底是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宝贝着呢。」

他许久不曾这样坐下来,与我说说话,今日却是为了威胁我。

我把手抽回来,抚上他的脸,清贵俊雅,只是少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到底是磨了些锐气,「陛下,我爹问我为何成亲一年这肚子都没有动静,催着我们,要个太子呢。准备准备,近日去我那鸾凤殿住吧,就让这姑娘,啊,这姑娘叫什么?算了,往后就叫碎玉吧。让碎玉夜里掌灯。」

姑娘瘫倒在地上,楚楚可怜地哀求着,小皇帝冷着脸,到底没说什么。

就是要这天下,我也要得,更何况是你一个扶持上位的孱弱亲王。

你以为你仰仗的是谁?

 

二、

回宫这一路,心里都烦闷的厉害,我从前也不是这样暴戾冰冷的人。

可前朝皇帝重文抑武,早就视我爹为眼中钉肉中刺。我爹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当今的天下,有一半是他领兵打回来的,太平盛世是我们家几代忠烈抛头洒血换来的。我原本有三个兄弟,都马革裹尸葬在外头,只剩了我这一个女儿。

太平了,不需要武将了,便想找个由头轻飘飘地满门抄斩。

凭什么呢?

武将们早就心怀不满,满门抄斩的旨意一下,群情激愤,我爹揭竿而起,一呼百应,这天下不出月余就易了主。

我爹不愿多造杀孽,并没有动文官,也为了堵住天下的悠悠众口,扶持了一位前朝血脉登上了皇位。

皇帝没有兵权,不过是个空架子。

他心里不痛快,看见我,就更不痛快。

我又何曾情愿把这一生都耗费在这悠悠深宫里。

这宫里啊,空荡荡的,冷的厉害。

可我是爹唯一的血脉,我必须坐稳后宫,生下一个延续孔氏血脉的孩子,才能让江山真正握在我们家手中,再不会任人宰割。

也因为,皇位上的那个人,是他。

即便我知道,好梦不长。

走着走着,又到了听竹阁。

外头的丫鬟见了我,想要通报,我把手搭在唇前,叫她们悄声下去。

推了门,韩羡正在树下下棋,专心致志。

听见响动,也没起来行礼,只说了句,「来了。」

我叫人搬了椅子,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他是我从送去净身做太监的队伍里挑中留下的,吵吵闹闹的一行人,被我偶然撞见,只留下了他,免去净身。

韩羡,天人之姿。

他只静静坐着,我就觉得心旷神怡,心中的躁郁解了大半。

「娘娘,今日可是又去见了陛下?」

一听到陛下二字,我就忍不住皱眉,「别提他。」

「那草民便给娘娘写一副字吧。」

韩羡写了一手好字,棋艺也是无双,他看起来瘦削单薄,笔峰却遒劲凌厉,扑面一股肃杀之气。

我虽是女子,不习武,但是我是在习武之家长大的。刀枪棍棒,斧钺钩叉,我见得多了。我爹惜才,我们家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习武侠客,只要你有真本事,上门来讨个差事,讨个封赏,我爹向来慷慨。我爹能安然这么多年,也多亏他交好的侠客们。

所以我看得出,韩羡会用剑,而且是个高手。

他识文断字,出口成典,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绝非出身市井。

我猜得到他大概的身世,也知道他是为何而来。

但是我不在乎。

「好啊。」

他摆好笔墨,端起手,笔走龙蛇,写了大大的四个字,「去他娘的。」

我拍着手笑起来,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还是韩羡你懂我。」

韩羡收起笔,盖上了自己的一枚章,「娘娘解气就好。」

有风吹来,伴着晚荷,我眯着眼睛,看看红墙外的天,「韩羡,你觉得当皇帝有意思吗?你想当皇帝吗?」

韩羡敛起笑容,神色肃穆,「皇帝该有德之士真龙天子来当,草民不敢妄加议论。」

「你觉得本宫,没有德,也没有命是吗?」

韩羡连忙跪下,「草民不敢,娘娘息怒。」

我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你若也如此,这宫中可当真无趣起来了。」

韩羡垂手,恭敬地站在一旁。

「他厌我,伤我。我知你也厌我,可时候还没到,韩羡,骗骗我。」

 

 

三、

回到鸾凤殿,下人来报,首辅大人来找娘娘。

我急急地朝里走,许久没见过爹了,甚是思念。

爹一见我,便把手里的茶碗放下,拱拱手,笑着打趣我。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爹,你怎么来了!哎呀,什么千岁不千岁的,我才不要千岁,那不是老妖怪吗。」

爹用手指点了点我额头,「胡说,这么大人,还口无遮拦的。」

不过三两月,他两鬓白了许多,身形也不如练兵演武时壮硕。

「章儿,你扣了刘侍郎的千金?」

原来是这事。

「爹,那姑娘装作侍女跟陛下在书房厮混可不止一日两日了,我若放任,不仅我这个皇后颜面尽失,若再让她有了身孕,远不止今日这般麻烦。」

爹叹了口气,背着手在窗前,佝偻着,苦闷难解。

「刘侍郎是那帮迂腐文官的主心骨,动了他闺女,他焉能罢休。这帮文官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几滴墨水就能让你遗臭万年,煽动民心厉害着呢。我们孔家若想坐稳江山,不能不得民心,顺民意。实属棘手。」

沉默半晌,爹转过身,看着我的肚子,又摇了摇头。

「章儿,爹不想让你委屈,这孩子的事,务必抓紧,迟则生变啊。我们孔家已经走到这,退不得了。」

日落西山,风也凉了起来,我们父女对坐,尽是愁容。

「爹,他并不喜欢我。」

我爹闻言猛地一拍,震地那黄花梨木的扶手,裂出几道纹,「由不得他!我女儿哪里配不上他!」

发完火,爹皱皱眉,轻声问,「该不会,成亲后,从未圆房?」

我点点头,觉得羞耻,也觉得悲凉。

爹气地拂袖而去,临走前跟我说,「刘侍郎的千金,扣便扣了,只要人活着,想怎么折腾都行,爹给你撑腰!爹明日便上奏,正宫娘娘膝下都无所出,他刘侍郎让女儿乔装进宫,秽乱宫帏,到底是什么居心!这就是他们文官清流的做派吗!我孔方的女儿,看上谁是谁的福气,他不喜欢你,你自挑了你喜欢的去。只要是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们孔家的人,我管他个狗屁皇帝喜不喜欢。有爹在,谁也不能欺负你了去!」

这天下风起云涌,由不得情愿,尽是推着你不得不向前。

我坐在爹拍断的黄花梨木椅上,挑了几次灯花,到天色大亮。

恍惚间想起少时随着爹在边疆骑马放纸鸢的日子,草长莺飞,天高云淡,忽觉这人事纷飞,再难回首。

入了夜,我合衣睡下,有人推了门,愤然不平,「孔首辅真是好手段,不仅借着刘侍郎踩了文官一脚,逼得刘侍郎险些在大殿上撞柱自尽,更是借着满朝文武逼着朕跟你圆房。好啊,朕来了,皇后难道不起身服侍朕吗?这就是你的为妻之道?」

我扯了件外衣,坐起身看他,笑着唤人,「来人,给陛下更衣。」

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若温言软语求我几句,我兴许就抬抬手松一松,你若是便要与我争锋相对,那我即便拼了命也要你吃些苦头,长些记性。

他上前两步,盯着我,嘲讽似的,「我要你亲手服侍我。」

「这有何难?」

我替他解了腰带,宽了外袍。那外袍金丝玉石镶嵌,满是华贵,掂在手里有几分重量。我没替他宽过衣,不知外袍这样沉,便晃了晃身形,靠在他前胸,险些跌倒。

他下意识地扶我一把,末了又嫌恶似的,抽回手,甩了甩,「皇后不愧是红尘里滚过的,这满宫的面首并没有白养,竟使这样的勾栏做派来勾引男人,哪有一点六宫之主的作派。」

我被他勾出了真火,松了手,坐在床上,看也不看他,「来人啊,把碎玉叫来掌灯,不许她言语,不然,一个字,一巴掌。」

皇帝看着我,恨恨地,眼睛里快要淬了火一般,「你真是歹毒!」

我懒得理他,靠在塌上,闭着眼等,唤了个嬷嬷来替我捶捶腿。

果然,老远就听见那边娇滴滴地喊,「陛下。」

我睁了眼,叫她们把人带进来,跪在地上。姑娘长的真是貌美,水灵灵,娇滴滴,桃花朝露似的,怪不得皇上心疼。

「嬷嬷,你替本宫数数,陛下,这是两个字吧?」

嬷嬷点着头,「娘娘,对着呢。」

「掌嘴!狠狠地抽!」

 

 

四、

到底是个官家小姐,细皮嫩肉的,大风都没吹过几场。两个耳光下去,人就老实了,一双杏眼里尽是恐惧,望向皇上求情。

皇帝红了眼,一双手握成拳。

「你到底要干嘛!?」

我站起身,凑地极近,顺着领口,用指甲轻触他的脖颈,「陛下,你说呢?」

皇帝看看我,又看向地上跪着,拼命摇头的碎玉,额头上青筋暴起,极力压着怒火,「那你放了她,让她出去。」

碎玉呜咽出声,豆大的泪珠,水晶似的,断了线,「陛下,不要。」

我吸了口气,有些不耐,「嬷嬷,还站着?本宫说过的话,你们都当耳旁风是不是?!」

两个丫鬟马上按住碎玉,嬷嬷左右开弓,四个耳光清脆的很。

碎玉的一张俏脸,登时红肿起来,里面还涨出几根红丝,她伏在地上,低低地喘着,头也不敢再抬。

「够了!!孔仪章!!你不要欺人太甚!你既然这样巴不得爬上朕的床,自甘下贱,那朕就顺了你的意!来人,宣御医!把人带下去!」

我倚在床榻上,看着他,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无能君主,跟那个鲜衣怒马的英俊亲王,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去。

下人们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去啊!」

无人敢动。

皇帝终于急了,从地上一把抱起碎玉,就径直向外走。

「给本宫拦下,陛下今晚若是踏出鸾凤殿半步,你们明日,一起推出去祭天。碎玉第一个问斩。」

地下的人,慌忙起身拦人,屋子里热闹地如沸水一般。

皇上试了几次,拳打脚踢,终于是在层层前赴后继的人墙前,没了脾气。

「皇后,你究竟要做什么?你要怎么才肯放过她?」

早这样求我不就好了。

我笑起来,拍了拍身边的小丫鬟,「去给碎玉,叫个御医来瞧瞧,跑快些,不然陛下可是要心疼的。」

皇帝看着我,满是疑惑,把碎玉轻轻放下,「你这又是哪般?」

「我要你看清,这前朝后宫,谁才是真神!你以为你那些小心思,我不知?你以为你那些小手段,有多高明?不过是我不愿与你计较罢了。陛下,这天啊,早变了。」

他满脸阴郁,我知道我们最后那点情谊,也散了。

「你以为,圆房是对我的赏赐?陛下,这是我给你的赏赐。我给你留下血脉,日后这江山,也不算断送在你手上。你以为我还对你心存惦念?早没了。只要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真龙天子!对本宫而言,这天下,人尽可夫!」

御医背着药箱从外面急急地跑进来,给碎玉开了个药膏。

「都下去吧,碎玉留下守夜,我伺候陛下歇息。」

皇帝沉着脸,但还是坐在我的床榻上。

碎玉泫泪欲泣,还是乖乖地掌起灯。

下人们退出去守在门外,房内放下层层的帷幕,红烛跳动起来,寂静的有些暧昧。

我哑然失笑,想起刚成亲时,我夜夜守在他的殿前,他一面也不肯见。

乱世夫妻,即便是身不由己,也总该有些情分。

我想尽了哄他开心的法子,天下人尽皆知,当今皇后,被陛下,弃如敝屣。

爹也知道。可夫妻情事,他除了暗自心疼,也别无他法。

人都散去,这浑身的气力,便流水般泄了出去。

我翻身躺在塌上,只觉得动弹不得。

皇帝被我晾在一旁,郁闷无措,「你这又是哪般?」

我头也懒得回,「自己脱衣服,自己上床睡觉。」

「你.......,你这人!」

他赌气似的,衣也不脱,鞋也不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人占了大半个床榻,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我一个人睡惯了,冷不丁身边有个人,只觉得讨厌。可碎玉还在外面看着,我也不甘让皇上出去,被她瞧了笑话。

「把靴子脱了,外衣宽了,这样睡不舒服。」

他梗着脖子,把脸别过去。

瞄了外面一眼,誓守贞洁似的,死扯着领子。

我看了一阵火大,踢他一脚,叫他滚远些睡。

他恼羞成怒,顺势抓住我的脚踝,恶狠狠地,「老实些。」

我本来就准备歇息,换上了睡觉的衣物,薄而轻,被他一扯,胸前险些全部散开。把他推开,护住胸前的衣物,躺在被子里不想看他。

「哼,你装什么?」

他倾身过来,用词暧昧,语气却冰冷,「孔仪章,服侍你夫君。」 

 

五、

他似是要把那些受过的屈辱,都还给我一般。

一把扯开我遮身的被子,按住我的胳膊,叫我动弹不得。

随后他低着头,斜睨着我,像是瞧着只动物似的,任他宰割。

我想挣脱,力气却不如他,拳打脚踢依然是奈何不得。

气狠了,我歪头张口就咬住他的手腕。

他吃了痛,扬手将我甩开。

方寸床榻,我衣着单薄,伏倒在床榻,周围无任何能遮我身形的东西。

他在另一头盘腿坐着,居高临下地盯着。

我觉得屈辱,撇过头,极力忍着,却还是落下泪来。

「孔仪章,你就这点本事吗?刚才那股子傲呢?你不是要我瞧瞧谁才是真神吗?你哭什么呢?让人看了直生厌烦。」

他言语轻佻,又伸手来扯我,我往后一躲,袖子被他握在手里,扯破大半。

锦缎撕裂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床幔外渐渐传来啜泣的声音。皇上还是禁不住朝外看去,手上松了力。

我推开他,翻身用锦被盖住身子。

「孔仪章,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你跟你爹,都少些猖狂,这天下到底还是姓孙,不姓孔。」

他说完便翻身下床去安慰碎玉。

疲惫、屈辱、凄凉、束缚、压抑,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到哪一天才算尽头。

我懒得再去监视皇帝每天都与哪些人联系,也懒得再去折磨碎玉,我只觉得厌烦,所以我整日泡在韩羡那,看他吟诗作画,跟他喝酒饮茶。

韩羡像是知道我苦恼的缘由似的,他总是知道。

「韩羡,我累了,我想睡觉,你抱我。」

娘在我小到都不记得她相貌的时候,突染恶疾,去世了。爹忙于征战,我就辗转在一个又一个乳母嬷嬷身边长大了。长大后我发现我格外喜欢与人肢体接触,尤其是贪恋怀抱,只有被人抱在怀里我才觉得安定。

风轻轻,鸟阵阵,十里荷香萦绕。

韩羡怀里不似他的人那样冷冰冰,温热踏实,听着他的心跳声,我感觉我连日里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开,失眠数日后,终于睡了个好觉。

「皇后,你当真是个不知羞耻的荡妇,光天化日下你就这般苟且行径!应该卸了凤印,打进冷宫,诛九族!」

刚睡着,那边就叫嚷上。

韩羡将我放进摇椅,轻轻唤我,「娘娘,陛下来了。」

我被皇上从梦中大声惊醒,恼的厉害,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不理他,将他轰出去。」

韩羡握着我的手,跪在地上,「陛下,娘娘近日烦闷少眠,今日刚刚入睡,还望陛下宽恕。」

皇上龙颜大怒,一把抽出门口侍卫的佩刀,刀锋直指过来。咫尺距离,刀尖马上见血的时候,韩羡手指并起点在刀背上,有金石之音。刀失了准头稍偏而下,砍在我身旁半寸的把手上,直接削掉一节。

他是真的想要我的命。

我睁开眼,看见韩羡用手掌贴在刀背上,压低了嗓音,「陛下,不可。」

皇上气地丢掉刀,哼了一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忽又笑道,「皇后真是好兴致,如今还能寻欢作乐睡个好觉,怕是还不知,宋将军,病逝了吧?」

我面上未动,心中却是大震。宋将军是爹的老部下了,为人宽厚,广结善缘,不仅在武将中很有声望,因为能吟诗作赋,在文官中也受人尊敬。当今朝堂局势尚且安稳,宋将军功不可没。

宋将军一走,相当于爹少了个左膀右臂,要生乱。

见我没答,皇上又自顾自地说道,「书兰不日,就会名正言顺地成为贵妃,到时候,希望皇后不要妒火攻心,使些阴招子,让朕更看低你。」

我扶着韩羡坐起身,靠在他怀里,慢悠悠地,「陛下当真是天下第一痴情人,为了给心上人个名分,无所不用其极,可陛下以为这深宫是个什么享乐窝?只要本宫一日执掌凤印,她就一日不得翻身。阴招子?何必呢?来日方长,这宫里的规矩呀,多着呢。我们贵妃娘娘,且得学呢。倒要谢谢陛下,给了妾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来搓搓贵妃的锐气。」

皇上盯着我,面上阴沉,竟没发火,淡淡地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皇后这种寡义廉耻的人,哪里懂得呢。」

我心里晓得,他许是真爱她,但到底,书兰也不过是一步棋,他想笼络文官,激我出错,还得要大错,最好要天下人都指着我脊梁骨吐唾沫的大错。

但我还是被他惹出真火,「是,妾自是不懂,妾日夜祈求陛下垂怜的时候,陛下说,互不相见,各自欢喜。陛下本就不愿妾懂,妾怎会懂呢?」

他冷哼一声,别过头,抬腿要走。

「等贵妃进宫,妾定会,小心照顾。」

皇上转过头,眼神凶戾,像扑食前的野兽,「你敢动她,我定会要了你的命。」

爹说得对,我们退无可退,松懈不得。

要战,便战。

我站起身,把他丢下的刀捡起来拿在手里,捏着刀背,把刀柄递给他,「陛下现在就可以要了妾的命,就是不知,陛下,敢不敢。」

 

 

六、

他握住刀,反手搭在我肩上。

四目相对,他终究是把刀朝一边掷出去,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不日,刘书兰入主幽兰殿,依然封兰字,兰贵妃。

一入宫就是从一品的贵妃,不可谓不宠爱。

既然有了名分,那宠幸也是自然。

皇上不在后宫妃嫔处过夜,这是规矩,看来这陛下第一夜就要破了这规矩,「走,咱们去幽兰殿瞧瞧,也该叫陛下,知道知道,后宫有后宫的规矩。」

到了那幽兰殿,只见民间不多见的珍惜兰花,摆的到处都是,殿内的布置摆设都是用了心的。

一进门,隔着床帏,看见兰贵妃正不紧不慢地扣上扣子,皇上从她身后缓缓起身,给她披了件外衣。

「陛下,该回去休息了。」

他斜我一眼,不紧不慢地,「不劳皇后费心,没什么事,皇后还是早点回去休息。」

我坐下,看着床上的两人,「来人啊,服侍皇上更衣起驾。」

有丫鬟太监上前拉开帷幕,拿着外衣去给皇上更衣。

「孔仪章!你敢!这是九五至尊,真龙天子,你们谁敢动!」

我故作惊讶地挑了眉,「这位就是陛下新册封的贵妃吧?」

她面上有几分得意之色,挺着胸膛,挽上皇上的手臂,「对,我如今是贵妃了。」

真不知皇上怎么挑了这么个蠢货,许是蠢货才容易操纵吧,是个人都知道这皇上是半个空架子,后宫是个烂摊子,只有她挤着挤着非要进。

「那见了本宫,为何不拜啊?」

她求助似的,看向皇帝,没得到回应,便心不甘情不愿地,拜了拜。

我使了个眼色,下人们便把皇上请出来,穿了外衣。

「陛下,不是妾故意刁难,我朝历来的规矩就是不留宿妃嫔之处,怕这些莺莺燕燕扰乱军心,有碍龙体,这也是为您着想,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啊,您的祖父,外祖父,都如此,不好在您这破了例不是。他们都不敢提,只好妾来做这个坏人。」

我搬出祖宗规矩来压他,他辩无可辩。

见我没走,他便起了疑心,不肯离开,欲护着兰贵妃,也无妨。

「嬷嬷,把东西拿上来喂贵妃娘娘喝下去。」

兰贵妃惊恐万分,缩在床尾,只知道喊,「陛下救我,陛下救我。」

皇上拦在她面前,问我,「你要给她喝什么?!」

「避子汤而已。」

一听是避子汤,那女人又哭做一团,跪在地上拉着皇上的手不肯放。

皇上过去一脚将那端汤的老嬷嬷踢到,茶碗掉在地上,棕红的茶汤流了满地。

「皇后你这般谋害皇嗣,就不怕被大臣口伐笔诛杀,就不惧这天下的悠悠众口吗!」

我勾勾手,屋外又进来一端着茶汤的嬷嬷,弓着腰候着。

「我怕什么?这事也得传的出去,叫众人信,我才怕啊。天下谁人不知,皇后对陛下情深意切。我若是真想谋害皇嗣,又怎会劝陛下,开后宫大选秀女呢。」

皇上皱起眉头,过来与我对峙,「大选秀女?」

「当初是您说国事要紧,三年不选秀女,不开后宫。这如今是您自己破了戒,我作为后宫之主,自当有责任为您把关。秀女的事,您就别操心的,妾都会替您,安排好的。」

那边兰贵妃哭声渐小,一听说选秀女,更是面露愁容。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灌!」

两个身糙体厚的嬷嬷,一人按住一边手臂,小太监拿着碗,捏着下巴,扬手就灌了进去。

兰贵人呛地涕泪横流,汤药混着眼泪,弄脏了白色的纱裙。

皇上对着我怒目圆睁,过去将兰贵妃扶起来揽在怀里。

「你向来善妒,怎会好心选秀,这样一来你更近不得朕的身,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汤药也灌了,我也乏了,站起身往外走。

「陛下,这碗汤药,不是给兰贵妃的,是给你的。马上这后宫就要热闹起来了,陛下你好自为之。」

「孔仪章!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以为朕当真不敢杀你吗!」

兰贵妃伏在皇上肩头,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陛下注定膝下无所出,除非是从我肚子里生下来。什么妃啊,嫔啊,不过是两碗药的恩赐,三分毒的垂怜,怀一个,我杀一个,怀两个,我杀一双。

他以为娶进来一个能牵制我,那我就再多迎进来几个。

有女儿的文官,可多得是,进了这后宫,可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那些老顽固们,总是想要个什么正统,只要是跟前朝天子流了那么一丝沾亲带故的血,就是天命了。

可我爹手上握着兵符,十万精兵随时可以兵临城下,血溅这些反对者的府邸。

只是手起刀落杀了容易,只怕落了人口实,说你残暴昏庸谋朝篡位,激起民愤引得百姓大乱四处反动。万民若不归心,那这天下得了也是一个烂摊子,坐上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可我不愿再等了,我要撬开那些老东西的嘴,敲碎他们的骨头,告诉天下人。

我们孔家就是正统,是天命所归!

「陛下,省些力气,洗洗睡吧。马上就要大选秀女了,好好安慰安慰您的兰贵妃吧。往后这样的日子,可不多了。」

 

 

七、

既然要选,那就多选几个。

叫嚣的最厉害那老几位,有女儿的送女儿,没女儿,孙女总有吧。

不愿意?

怎么,一个头磕在地上说要以命维护皇室正统的时候,没见你不愿意啊?

这给皇室正统繁衍子嗣,光照门庭的大好机会,你不接了?

这说不过吧?

有婚约?什么婚约,能大过陛下垂怜?都给我送进来!

太傅的孙女,尚书的千金,御史大人的私生女,只要是适龄的,跟本宫做对的,丑的胖的刁蛮任性的,都不嫌弃,都是维护皇室正统的大功臣,要载入史册的。

原先冷冷清清的后宫,眼见着就热闹起来了。

很快这宫里,人满为患,美人才人数不胜数,嫔九位,也装不下,妃位都险些不够这些高门千金分。

迎进来,也只是个开始。

这雨露君恩,才是真正让陛下头疼的大事。本就是这么个动荡的时候,你宠了这一派的,岂不就是冷落了那一派?这后宫里的娘娘小主哭一哭,闹一闹,前朝不知道会多上几本奏折,几个响头,寒了几颗心呢?

眼见着,那边兰贵人的独宠,已经让几位娘娘妃子的心呀,凉了又凉,扯着娟子到我这不知道哭了几场要我评评理呢。

「听闻,原先支持刘侍郎的那几位,现在逐渐吃过些味道来,说刘侍郎早知道要选秀,借力打力老谋深算,先把女儿送进去占上位置,宠绝后宫呢。外面呀,早就吵成一团了。」

盛夏时节,荷花开的极尽,接天莲叶,碧绿,发疯了一般。

我摘下发冠,宽了华服,披散着发,饮了些薄酒。

这酒虽是我命人凉好的,但是入口以后,身上还是渐觉发热。

我把服侍的人去遣散下去,去外面守着,不要让人进来,只留了两个贴身的宫女候着。把外面罩着的锦缎也褪下去,赤着臂膀,除了贴身的那层,身上只笼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

前朝后宫现在都乱作一团,大家忙着内斗,分身乏术,鲜少有人再来找我的麻烦。

靠在回廊中的摇椅里,我难得的心情好,便多饮了几杯,愈发觉得通体舒畅。

喝到兴头,我瞧着那园子中,有一处荷花开的格外好,竟是个并蒂莲。便不顾阻挡,赤脚走进莲叶间去摘。明明瞧着很近,也不知怎么,越走那并蒂莲离我就越远。

开始只是没过脚踝水,走着走着没过膝,那水快没到腰间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后面喊我,可我采莲心切,向前猛一探身,倒是把它并蒂莲采到手中。

我险些失衡栽进塘里时,有人抓住胳膊向后拽了我一把,我回头一看,竟是皇上。

「孔仪章!你不想活了!」

我许是醉了,我拿着那并蒂莲,笑着给他看,「陛下,瞧,是并蒂莲呀。」

他本来满脸怒容,见我一副醉态,便扯着我向外走,「胡闹,一个荷花而已,可也值当!」

皇上走的太快,我跟不上,本就醉的发晕,被他一扯更是头重脚轻,险些一头扎进这方塘里。

他回头看我一眼,皱着眉朝两个丫鬟喊,「你们就是这么伺候娘娘的吗!眼见着她走进这深水里也没人拦?!」

两个丫鬟跪下抖似筛糠,「奴婢罪该万死,是娘娘不许我们跟,娘娘衣着清凉,我们也不便唤人大张旗鼓过来,陛下息怒,女婢罪该万死。」

他要说些什么,一看我身上那几块布也岌岌可危地挂着,就抿了嘴,把我横抱起来。

我的并蒂莲杆子太长,一直扎他的头。

「把这个破玩意丢了。」

他压着嗓子,抱着我,一步步走出方塘,他衣物厚重,沾了淤泥陷在里面,几乎是举步维艰。

「我不。」

我紧抱着那并蒂莲不愿松手,看见他沉着脸低头看我,又马上抬头别过脸去。

除了怒容,还有些红晕。

又走了几步,他的鞋子完全没入淤泥里,只好脱了鞋光脚往外走。

那荷花,走一步,敲一下头。

「丢了!」

我抱着那荷花,拍他的脸,「你看呐,并蒂莲呀,很难得的。」

他冷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酒意上头,我有些不满意,便把他的脸扭过来,要他看着我,「并蒂莲,这是并蒂莲,真的很难得的。」

终于要迈上岸边,他从摇椅上扯了外衣给我披上,「你瞧你穿的什么东西,有一点皇后的样子吗。为了个荷花,赤身裸体险些丧命,你看看你干的什么事。」

我看着手里的并蒂莲,唤了身边的丫鬟,拿了净瓶呈上水,好生养上,「人无同心,花开并蒂,许是妾强求,总归有个念想。」

我围上衣服,想站起身,却发觉手脚都软,瘫了下去。

皇上皱皱眉头,到底是抱我起来,「衣不蔽体,成何体统,我送你回去。」

眼皮似有千金重,脑子里也浆糊一般,听见他喃喃自语似的,「看着骄横霸道,竟这样轻,酒量也够差。」

 

 

八、

皇上送我回到寝宫,唤人给我预备了清身的温水。

他吩咐好就要离开,我扯了他的袖子,攥在手心,看着他,用最可怜的语气,「陛下,别走。」

酒不醉人,人自醉,往日里那种横冲直撞的法子若是不行,那就换个法子也无妨。

他抿了抿嘴,去扯我的手却没扯掉,有些不耐地说,「给朕打些清水,拿件干净衣服。」

我褪下衣裙,坐在清身的木桶里,酒醒了大半。

隔着一层纱帘,皇上在另一边沐浴更衣,他的鞋袜裤腿都是泥浆,确实狼狈。

松松挽了个发髻,换上青绿色宽松的衣裙。

接过丫鬟手中的绢子,沾着水替他一点点擦掉脸上手上的泥污,他好像也累了,闭着眼睛,有轻轻的鼾声。

他长了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嘴抿起来丰厚娇俏鲜花一般。单眼皮,眼睛却狭长明亮,眼下窝着一团桃花似的卧蚕。这样女气的一张脸,却搭了个极英气直挺的鼻子。将娇柔,拉向笼着温润的正气。

先皇寿辰,他进京祝寿,长街纵马,不知是多少高门千金的春闺梦里人。

我拿起他的手,搭在我的腕上,用绢子一点点擦干净。

忽地一阵风,将窗户打开。

皇上裸着上半身,我怕他着凉,便下意识倾身挡了一下,没想到抬头却看见韩羡站在窗后。

我早先给了他特许,无需通报,畅通无阻。

可他却极少踏足我这鸾凤殿。

不知怎的,今日却来了。

乍一见他,不知怎地,我有些惊慌,一想到身下的男人还赤裸着臂膀,我更是无措,「韩羡,我......」

可我刚一出声,他便离开了。

虽说韩羡平时也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神情,但是刚才那一刻我却感觉到他身上透出些寒气似的,冷的逼人。

我想去窗前喊他,一起身就被人按住手臂。

皇上还是闭着眼,脖子仰在浴桶的边沿。

下人怕他着凉,隔一会就添些热水进去,氤氲的白气间,蒸腾着他身上满是红痕。

走不掉,只好拿起手绢继续给他擦拭,却听见楼上有窸窣的响动,我忍不住抬头看。

「专心点。」

水中的男人悠悠睁开眼睛,按着我的手,猛地向里扯了一把。

我没有防备,险些被他也拽进水中,下意识惊呼一声。

皇上揽上我的腰,眼神却没落在我身上,盯着屋顶,直到窗外有影子,飞鸟般闪过。

不知怎么,韩羡刚才的表情总是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让我有些心不在焉。

「陛下,妾去换身干净衣服。」

刚才被他一拽,我半个身子扑在水里,衣物湿答答地贴在身上。

「不许。」

他攥着我的手腕,从水中站起身,有下人围着他给他擦干净身子,换上干净衣物。穿衣服不便,他左手换右手,始终没松开。

日色西沉,风大了起来,我穿着湿衣服,被吹地一阵阵发冷。

「陛下,妾去换身干净衣服。」

他换好衣服,盯着我,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就这么急着去找他?」

我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正巧外头有人通报,「启禀陛下,兰贵妃在外求见。」

他没应声,依旧捏着我的手腕。

我对上他的眼,「是。」

手腕上的力愈发收紧,外面的通报也一声比一声急,他终究还是甩开我,「叫她不必进来,朕这就出去。」

我背对着他,漫不经心地坐着,「妾恭送陛下。」

他站在门前,迟迟未开。「晚上好生呆在你这寝宫里。」

「陛下都不知道该宿在哪位娘娘宫里,何苦来管我宿在哪呢?陛下不是说妾生性浪荡吗,那宿在哪,又何妨呢?」

他沉着嗓子,低声道,「守宫砂还在,你就只能宿在这。」

我掩着手臂,藏在身后,「很快就不在了。」

 

 

九、

皇上为了安抚后宫嫔妃的心,想的法子是,祸水东移。

既然如何也做不到雨露均沾,怎么都要落人口实,那便独宠到底。如果独宠贵妃会引得怨声载道,分崩离析,那就独宠皇后好了。

且还要说是因为皇后善妒,皇上有心无力,只得如此。

把内部矛盾,引导为外部矛盾,让这些贵胄千金的矛头都指向我和我爹。

只可惜,我又何尝是个省油的灯。

那日之后,皇上便常常来我这鸾凤殿。

旁人还当我们如胶似漆,可他只是静静坐着,衣不曾宽,眼不曾抬,捧着些书,从早看到晚。

政事多半都拢在爹的手里,大半奏折,尤其是军事,只是在他这走个过场,还是由爹批复。

皇帝竟是这天底下第一号富贵闲人了。

他来了,我便躲出去,要么称病不见。

且那几日,我忙着哄韩羡,也实在懒地理他。

「所以皇后,你这容光焕发地,是要去做什么?不是昨日才报病卧床,什么人都不见吗?」

用过晚膳,我换了衣服想出去找韩羡。他那日见过我为皇上沐浴以后,恼了我几日,好不容易有所缓和,我不想让皇上给我搅黄了。

「啊,妾吃多了,出来消消食。这就算消过了,妾这就回去养病,陛下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拎着裙子回去又躲了半柱香,估摸着他肯定走了,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从后门绕出去。

七月七,乞巧节。

这些高门贵女平日里都深入浅出,我想着第一次离家入宫,不免寂寞。

便叫人仿着民间的街道,在宫里也做出一条灯市来。有花灯有杂耍,胭脂水粉捏泥人的小摊,说书摊茶摊,一应俱全,皆是丫鬟太监扮的,还给她们每人发了代银钱的花牌留着交易用。

姑娘们都开心着呢,都想着多囤积些花牌,留待今日玩个痛快。

我从小路穿行去听竹阁,正撞见韩羡在院子里写字。

我寄愁心与明月

「随君直到夜郎西。」

韩羡站着握笔,笔尖滴墨,月色洒了他一身,好像随时会乘风而去的仙人。

我靠着他,头倚在他肩上。

「倘若真有那日,娘娘愿意随我走吗?」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如果是韩郎,那我愿意。」

他笑起来,在桌子下,轻轻拉住我的手。

韩羡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尤其是我的,他写了许多遍。

「韩羡,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我拍了拍了手,有丫鬟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拿了一个没点火的孔明灯。

「今日是乞巧节,我们也凑个热闹。」

拿笔,沾墨,久未落笔,墨水在纸上滴了好大块墨点。

韩羡在一旁问我,「娘娘,怎么了?要不要给娘娘换一张?」

「不必了,落笔为定,墨水落了也算我的。无妨,这样更好。」

韩羡也写好了字,我凑过去问他,他却掩住不给我瞧。

「哼,小气。」

把纸条拴在灯下,点了火,大家都等着我下令放飞。

「皇后真是好兴致,原来得的是相思病。」

皇上却来了。

他换了便装,一身玄色底金丝龙纹的长袍,手里却拎了个兔子灯,想来是买来送给兰贵妃的。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院子的人,跪了一地,手里的孔明灯就只能松手放飞。

数十个孔明灯,摇晃着升空,在夜色里融融的亮着,越来越小,碎星银河似的。

只是我手里的那个,掐着并没放。

韩羡的还没点火,也没放。

「那朕也来凑凑热闹,也写一个好了。」

我嫌他来扫兴,便撇过脸去不愿理他。

韩羡的点上火,与我并肩而立,我才看见他许的是什么心愿。

那一边皇上也写好,站到我另一边,他定是瞧见了韩羡的字条,故意气我,来报复我假意报病。

皇上的字条上写的是,「愿天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皇后永不出后宫。」

我转头看他,他冷着脸,眼里满是狡黠挑衅,恨地我一脚跺在他脚尖。

韩羡把孔明灯放飞,双手合十,「草民希望娘娘平安,快乐,终有一日能自由。」

放完灯,我们三个人对坐,大眼瞪小眼。

「陛下,是不是该早点回去休息了啊?」

皇上一听,一副这感情好的表情,抓住我的胳膊,「皇后所言极是,那就回去服侍朕休息吧。」

我无话可说,只能任由他拉我出去。

「草民恭送陛下,恭送娘娘。」

看着韩羡低头跪在地上,我心头又窝起一股火,回去的一路都阴沉着脸。

皇上倒是得意,路过荷花池时,指着那荷花,「孔仪章,你不是喜欢荷花?去,跳下去给朕采一支回来。」

我看着他的样子,恨不得给他一耳光,但是瞥见远处好像有人来了。

所以我三步并两步,纵身就跳了下去。

「孔仪章!!你不要命了你!」

等他从池子里把我捞出来,那边兰贵妃已经悠悠地到了,看见换身湿透抱着我的皇帝,满面痛心失望,「看来陛下今晚有宿处了,是妾多余了。」

皇上想解释,却也无从开口,只能眼睁睁见着兰贵妃流着泪走了。

「你要是没淹死,就把眼睛睁开,装什么。」

我睁开眼,抚着胸口一阵猛咳,故作娇柔地说,「陛下怎得这样无情,陛下叫妾去采荷,妾不过是照做罢了。嘤嘤嘤......」

皇上气地一口气背过去,扯着我大步流星地走,咬牙切齿,「孔仪章,我早知道你如此有心计,会演技,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被你骗,还当你真是一片真心。」

我听了他的话,大不高兴,一把拍掉他的手,「陛下可真有意思。乞巧节别人都和和美美的,你不去陪你的书兰,你来找我的茬!羞辱我让我跳荷塘,被你的书兰看见,就说我演技好。我对你一片真心的时候,你对我视而不见,现在我想开了,我祝你幸福,你又不满意了!」

我湿着衣服,自顾自地往前走。

「朕不是那个意思。」

他在后面叫我,我没回头,又来扯我的手。

「你往年都是与我过,今日却......」

他语气里有些气急败坏,我听了却想笑。原来天底下男人都是一样的贱骨头,别管是什么王公贵族,还是凡夫走贩,巴巴送上门的不稀罕,非要跟人争抢着才觉得珍贵。

「因为我觉得,真心要送给真正懂得珍惜的人,而不是白白送出去反被人轻贱。」

我继续向前走,夜风一吹,身上更凉了几分,便抖了抖,打了几个喷嚏。

他从后面疾走过来,把我横抱起来,任我捶打也没有松手。

「我从未觉得你轻贱。」

我抬头盯着他,头顶上烟花适时地绽放开来,映着他一张脸忽明忽暗,唇抿地紧紧的。

这深墙里,他原是我最爱的那一个,我甚至做好了跟父亲以命相逼,带着他出去浪迹天涯的准备。

我们本不该如此的。

 

 

十、

但是也如此了。

所以我心里想的是。

你放屁。

我看你能演出来什么花。

回到鸾凤殿,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窗边看月亮。

「都下去吧。」

皇上把下人们都赶走,只剩我跟他。

他也换了衣服,深蓝的锦缎,松松地系着,同我一起倚在窗边看月亮。

「要不要跟我对酌一杯。」

没等我点头,他拍手叫人端了酒水上来。

「我不知道你还提前预备了酒?怎么,看这个架势,你今晚要留宿在这?」

他扬手拿了酒瓶,给我斟了一杯倒满。

「我知道规矩,皇帝不能留宿嫔妃处,但是可以留宿皇后处。」

外面月色正浓,烟花开了满天,重重围墙的那边传来欢快的人声,这深宫里难得今日这样热闹。

于是我接过他的酒杯,一饮而尽,「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他也笑起来,跟我碰杯,一杯又一杯的喝。

我喝的满眼朦胧,浑身燥热,瘫软了身体倒在塌上。

隔着醉眼看他,像是雾里看花。

他过来把我扶起来,揽在怀里,用手去贴我的脸,「你怎么这样热,你醉了。」

「宗源,宗源。」

我已经很久没叫过他的名字,宗源,孙宗源,久到快忘记了。

他抓住我的手,握起来,喃喃自语似的,「章儿,你醉了。」

不知怎的,今日的酒,格外烈,几杯下去,我已经是强撑。

他身上冰冰凉凉,因我满身湿热,我便恋着这点凉,缓缓地贴过去,「宗源,你愿意跟我走吗?咱们离开这,去哪都好。爹只有我这一个女儿,他疼我,他会同意的。」

可是我久久没有听到回答。

喝下的酒,渐渐引出另一股悸动,让人心焦地厉害,忽而飘起在春风中,忽而又落在烈火里。

情迷如山倒,蒲柳摇曳痴缠。

我紧贴着窗,妄图能吹风凉下来,却被他抓着肩膀,让我对着他。

「我不能走。」

这个时候,我已经听不大清他说的什么了。

我只能看见他的唇,嫣红着交织。看着他盛满月光的肩,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看着这张我夜夜入梦的脸。

「章儿,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呢?

紧接着他把我按倒在塌上,倾身吻了过来。

理智被药力催化消散,干柴烹雪,尽是春色融融,满庭芬芳。

他吻了一会,又扯开我,盯着我,却对不上我的眼。

「章儿,你现在可能已经听不到我的话了。以后你可能会恨我,但是我也没有办法。我不能跟你走,因为我要守住我们孙家的天下。天大地大,我何尝不想仗剑天涯,可是我有我的担子。你爹杀了我爹,血海深仇,我不能忘。而且,今晚之后,你哪里也去不了。你走不掉。」

可我听不清他的话,看见满眼都是花团锦簇,流光溢彩。

我顺着他的锁骨,抚上他的脸,嘴里好像含了一大块糖,「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他听完以后,先是皱起眉头,随后面色红涨起来,「哪学了这些淫词艳调。」

迢迢良夜,月冷霜华堕。

锦被里娇莺恰啼,烛影红摇,渐入嘉景。

窗外突然又响起一声爆竹,我的脑子恢复了短暂的清明。

我惊慌地推他,却推不开。

「韩羡呢,我要韩羡来,韩羡。」

我心里总是存了一丝念想,想跟相爱的人生儿育女,而不是随便什么人为了什么目的伏在我身上。

是我错了。

我后来才意识到,儿女情长在权势面前,像个笑话。

彼时彼刻,我喊韩羡的名字,只是因为,我想他来救我。

可身上的人,会错了意,发了狠。

「韩羡,韩羡,你就那么喜欢那个韩羡!」

他并没有宿在这。

等我醒来,高烧不退,缠绵病榻半月有余。

他一次也没来看我。

 

十一、

等我清醒过来时,我回顾之前发生的事,再加上大夫的诊断,心里明白了个七八分。

他给我下了药,不仅一味春药。

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躺了三五日,浑身酸痛,连如厕都需要三五人搀扶,除了清水流食,我什么都吃不进去。

如此近半个月,我扒了层皮似的,几乎是死过一次。

等我能站起身出门晒晒太阳时,我知道的第一件事是,我的凤印被夺,现在兰贵妃帮忙协管后宫。

由头是我缠身病榻,无力掌管。

我只觉得可笑,于是给爹写信,我不信爹会任由他胡作非为。

爹的回信才让我知道,原来我一点都不了解我喜欢了那么久的人。

军中突然掀起一股瘟疫,数百人被感染,找不到源头,刚平息就又掀起,导致人心惶惶。有传闻说这是因为他们所效忠的不是正统,为奸人利用,所以上天给的惩罚。

偏巧最近,边境又不太平,几次摩擦挑衅。

皇帝以药方为条件,换我的凤印。

爹刚开始不愿意,可是军中有人蛊惑人心,不断地从河底捞出什么写着孙氏正统的石碑,整军的时候有乌鸦叫,等乱七八糟的怪事。

爹没办法,只能同意。

凤印一交,军中怪事果然平息。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只是没想到他会歹毒到拿自己的戍边将士开刀。

既然如此,那我们彼此也不必留什么情面。

我说我有办法,把凤印名正言顺的拿回来。爹只需要尽快动手,我们孔家,干脆直接杀上皇位吧,再迟,恐生变。

后宫里我不在,也是一样热闹。

歇了整月,我终于恢复了精神,听闻今晚贵妃娘娘要办寿宴,那我怎么能不去呢。

备了厚礼,将我凤冠上最大的那颗深海明珠拔下来,既尊,又贵。

卸下钗环,穿着素淡,薄薄的施些粉黛。

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也自有一股子风流。

但是主要是为了在后宫嫔妃,官眷面前,示弱罢了。

「皇后娘娘到!」

我抱病月余,众人皆以为我不会去了。

略一露面,四下哗然。

这场面做的,极奢华,席上的高官家眷们,浑身的珠翠比烛火红绸还晃眼。

我一进去,那兰贵人正在上头端坐着与人掩口交谈,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可见了我,神色忿忿,还是不情不愿地起了身,满屋子女眷也都跪下来。

「拜见皇后娘娘,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千岁。」

我就迎着着满屋子跪拜,一步步走到那正位上。

「都起来吧,今儿是兰贵妃寿辰,本宫也来凑凑热闹。」

眼见着被我抢了风头,那兰贵妃恨地牙根痒痒,但还是忍着气,过来假意寒暄。

「娘娘近日都病着,陛下特意嘱咐,不要我们去打扰娘娘养病,是以今日没有告知娘娘,忘娘娘莫怪罪。」

其他嫔妃也围过来,我瞧着有几个竟洒了泪,想来这兰贵妃掌管后宫这段日子,没少给她们苦头吃。

「难为陛下苦心。如今兰贵妃统管后宫,想必定是操劳。本宫今日不告而来,兰贵妃不要觉得我扫兴才好。」

我这话一出,我眼瞧着底下有人的眼神,针扎似的钉到那兰贵妃身上。

兰贵妃心里,只有陛下,最是善妒,偏又是个没脑子的,她会得罪人,倒是不稀奇。只是皇帝竟也纵容,想必真是爱的深沉。许是他以为,只要这皇后不是我当,谁当都好。到底是男子,哪里真懂这后宫女子间的弯弯绕绕。

兰贵妃扬眉吐气似的,「皇后娘娘放心,只管好好养病,妾愿意为姐姐分忧,只要姐姐能痊愈,妹妹辛苦些不算什么。」

我只笑了笑,不与她争辩。

祝寿的人陆续到齐,她抖擞地跟个花蝴蝶一般。

有几个先前交好的妃嫔,上前来慰问我,「娘娘身体可好些了?臣妾那有上好的野山参,到时候给娘娘拿去补补身子。」

也有那高门大户出身,心直口快的,「娘娘生病这些日子,可不知那兰贵妃,本来只是暂管凤印,嚣张起来倒好像她是正宫娘娘似的。娘娘可要快些好起来,治治她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也有瞧出些端倪的,「娘娘鲜少穿这淡色,今日一见,当真是神仙下凡似的脱俗。」

我就等着这句话,马上脸上做出些悲戚。

「边关近来颇为不宁,将士们不仅上阵厮杀,听闻又传了疫病。我近日,吃斋念佛,祈求战士们大获全胜,平安归来。又把首饰钗环什么的,换了些银子,拿出去买药材送去前线。」

这话一出,场内顿时静了大半。

边关战事吃紧,缺药材,宫里还这样奢靡浪费,大办宴席,皇后娘娘都素简出行,底下的人却还这般铺张浪费。岂不是明摆着伤了战士们的心。叫天下人说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身边的几个嫔妃,马上摘了身上的钗环和珠宝首饰,自发地放到一个盒子里传送。

「臣妾也愿为娘娘分忧。」

那盒子一直传送到兰贵妃面前,都盛不下了,换了个大箱子。

我端起一杯酒,站起身来,跟她遥相对望,「本宫在这,替将士们谢过诸位。来日若是疫病得除,边关大捷,本宫定要昭告天下,叫天下人也知道,我朝女眷虽不能上阵厮杀,但也各个深明大义,愿为国为民分忧。今日我们共同举杯,愿天佑我朝!」

也就这般,这宴会从生日宴成了祈福募捐宴。

「边关将士们自有朝廷惦念,今日原本就是给女眷们团圆放松的日子,何必如此沉重,皇后深入简出,自是不知外头人的艰辛。大家今日尽兴就好。」

那边皇上一进来,就给我一个下马威。

但是也无妨,这本来就只是开胃菜而已。

「参见陛下,陛下说的对,今日本就是陛下特意为兰妹妹做的寿辰,妾身实在不该如此扫兴。妾以为,陛下对兰贵妃如此独宠,已经引得许多风言风语。妾只是怕,今日的事传出去,再让兰妹妹落个,奢靡铺张,不体恤民情的名声,可怎么是好。」

几句话下去,兰贵妃的脸上便是挂不住了,憋着话要说,却被陛下按下去。

今日这场宴,明面上说是为了给她办寿,实则是找机会把武官的亲眷叫进来,施以恩惠,拉拢人心。

可惜了。

我不仅不会叫你如愿,还会叫你睁开眼看着,如何替我做嫁衣。

 

 

十二、

宴会正式开始以后,皇上与我坐了正位,看些歌舞。

我其实身上并没有好利索,坐了许久,已是有些累了,就掩着袖轻咳了两声。

那边皇上身形微动,但是瞥了我两眼。

我就借着病,装地更起劲。

蹙着眉,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到倒吸凉气,眼眶登时红了起来,盛满了泪。

「陛下,能否帮妾身递一下那青梅酒。」

他转过头,本是冷淡的神情,看我这般,眉头拧起来,深出一口气,「带病之躯,何故硬撑。」

我为什么带病,你不知道?跟我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妾久卧病榻,实在憋闷,想出来透透气。」

我伸手顺着他的衣袖,去扯他的手腕,轻轻摇晃,软声道,「陛下,你就可怜可怜妾身吧。」

那边兰贵妃的眼睛都快飞出刀子来了。

他到底是伸手替我拿了过来,「少喝。」

我双手抱在一起鞠了个礼,忽又咳起来,身子软塌塌地倒下去。陛下伸手托住我后腰,将我扶正,「累了就回去歇息着,你病的厉害。」

那边的兰贵妃愈发焦躁,干脆从一边贴过来,「陛下,您瞧这胡舞,可是兰儿特意为陛下准备的呢。您再尝尝这糕,是兰儿亲手吩咐御膳房按照您的口味重新调整的,上次您在兰儿那说,这糕太甜,这次您再尝尝。」

我见状便退回一边,靠在椅背上,愈发虚弱萎靡。

武将家里,因为多是常年厮杀出的功名,往往构成简单,与正妻是伉俪情深。因为也不常在府里待,所以纳妾,纳偏房,宠妾灭妻倒是不多。流连花楼的倒是常有,但是世风如此,不往宅子里搞些污糟事闹眼睛已是不错。

是以这些正头娘子们,眼见着皇上宠着贵妃,晾着皇后,皇后还是武将世家出身,能对这贵妃有什么好印象。

眼见着这宴会快要散场,官眷们也都起身准备告辞时,我觉着,时候到了。

便把我准备的厚礼,拿了出来,「瞧瞧我这记性,今日是妹妹的寿辰,竟把给妹妹好的贺礼给忘了。」

众人只好又坐下来,看着我要拿出些什么稀罕东西。

「这是我封后大典时,戴的冠子上,最大最圆的一颗,今日就送给妹妹吧。妹妹近来统管后宫,很是辛苦,也管的很好。我这身子骨,也不知还能撑几年。以后怕是要妹妹来替陛下分忧了。」

说着说着,我又咳几声,落了几滴泪来。

众人站起身本来要走,复又坐下,外头的车马仆人都预备好了,又闹这么一出,场内乱糟糟的,七嘴八舌。

正当这混乱之际,忽见三五黑影从大殿四周纵身扑过来。

「有刺客!」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这大殿内像是沸油滴水似的,一下炸起来。

哭喊声,瓷盏破碎声,好不热闹。

「护驾!」

我拥在陛下身前,喊了一嗓子。

周围的丫鬟太监慌慌张张地把这些贵人围起来,皇上却只惦着他那贵妃,忙去把她拉着拦在身后,怒气冲冲地低声问我,「是不是你安排的,孔仪章,我真是小看了你,生病也不能让你老实吗,一定要丢了性命你才肯罢休吗!」

我跟他心里都了然,往日不过都是揣着明白作糊涂。

所以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

大殿内死伤了几个奴仆,也划伤了几个官眷,踩踏间更是人仰马翻,鬼哭狼嚎。殿前不得带刀,外头的侍卫赶到时,那伙贼人已经逼近到跟前。

「陛下,妾爱江山,但更爱君。」

下一秒,刀锋已经指了过来,千钧一发之际,我往前扑了一下,正挡了那一刀。

血一下湿透我整个右肩,瘫倒在地。

几个小贼,不成气候,马上被赶到的禁军斩杀干净。

「留活口!」

但是那几个小贼口风倒是严实,舌下都含着剧毒,一看刺杀无望,当场服毒自尽。

「快传御医!!」

皇上看我中刀倒地,刚开始还能故作镇定地问我,「孔仪章,你做戏是不是,你真是好计谋。」

但是眼看着,肩头伤口的血,越流越多,我整个上半身都被温热的鲜血打湿浸透。

我的脸色愈发苍白,眼神也开始涣散。

他终于慌了神,把我打横抱起来,「传御医!!快传御医!!!」

大殿里人多手杂,他把兰贵妃留下来安抚官眷善后,独自抱着我去后殿疗伤。

他先是疾步走,接着是小跑起来,他怕我闭上眼睛再就睁不过来,边走边跟我讲话,「孔仪章,把眼睛睁开,你要是死了,就白谋划了,把眼睛睁开,睁开!!不许睡!!!」

可能因为失血过多,我觉得身上愈发地冷,于是便不由自主地发起抖,「冷,陛下,冷。」

他抱着我,愈发收紧,「章儿,再忍忍,御医马上到了,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我给你围上被子,烧上炭火,章儿,别睡,别睡,千万别睡。」

好容易走到后殿,太医们终于到了。

「章儿,太医到了,我就在外面,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他抱了我,被我沾染的满身满脸都是血,可是却一步也不愿意离开。

「陛下,在外面稍等片刻,我等定当全力救治皇后娘娘。」

我抖地厉害,明明是盛夏时节,却觉得赤身裸体在冰天雪地一般。

太医们在我身上手忙脚乱的忙活着,我被捏着下巴喝了好多东西,可我却觉得自己如行尸走肉般,意识飘散,感觉不到疼痛,也没有味觉。

「陛下,娘娘受的本不是致命伤,只是娘娘身上旧疾未愈,也不知吃了什么,这血止不住啊!」

我隐隐约约听见外头的声音,心想难不成我这辈子竟就这样,在阴沟里翻了船。

过了一会,好像身上的断刀被拔了出去,也处理了伤口。我朦胧睁眼,却又觉得头疼难忍,仿佛有人在里面横冲直撞似的,太阳穴里一阵阵地疼。

胃里翻江倒海,躺在床上仰面就吐了出来,那些吐出的汤药又堵住了我的口鼻,使我咳起来,扯着身上的伤口,痛不欲生。

外面皇上匆匆进来,坐在我床边,拿着毛巾沾着热水替我擦拭掉吐出的污秽之物,握着我的手,「章儿,很疼是不是?我在,我在这陪你,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你不会落得这个地步。」

我强睁开眼,看他一眼,他连血污的衣服都没换,眼圈通红,一脸焦急心疼。

「宗源。」

「我在,章儿,我在。」

身上的剧痛,使我难受地流下两行清泪。

他见状更是心疼,扯了衣袖替我擦掉,「章儿,你放心,我遍寻天下名医,定会把你治好,你不会有事的。」

我想,我赌对了。

这场戏,做的值。

 

 

十三、

皇上以为应该没有人会拿性命做戏。

且我血流不止,高烧不熄,还是因为之前他给我下的药,导致我凝血出了些问题。

所以他心里对我,是歉疚的。

何况表面上看来,我还救了他的狗命。

宴会上的事传出去以后,兰贵妃协管后宫的挑子,就被卸了下去。

独宠后宫在先,铺张奢靡在后,且置办这样大的宴会,却出了这么严重的一档子事,把皇帝皇后和满朝权贵官眷置于险境。众口铄金,这凤印怎么着她也得交回来。

不仅凤印得交,她还受了责罚,禁足好些日子。

我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整日在病榻上,喝些清水汤药过活。

爹进宫来,送了无数珍稀药材。他听闻我受伤病倒,愁地茶饭不思,寝食难安,他只有我这一个亲生骨肉了,若是我也遭遇不测,他实在难以承受。

我询问他筹备的如何了。

爹说前些年,连年征战,再加上朝中重文抑武,军队已经是损耗严重。

揭竿而起之时,也有些拔刀相向的,被爹铲除了。这几年皇帝一刻没停的暗中策反,军中帮派斗争内耗的厉害。

最近边疆也不太平,瞧着是又要起战事。

可军中此时反战情绪强的厉害,大家都不愿意再打仗了,想过几年太平日子。民间的壮丁也抓了一茬又一茬,实在是抓不起来了。

因为征战多,国库也空虚,民间缺少壮丁,尽是些老弱妇孺,饥荒也闹了几次了,群情激愤。

此时朝堂里若是有大动荡,只怕是被外面趁虚而入,国将不国啊。

爹坐在我床边,替我端着汤药,长吁短叹。

「章儿,此事怕是还要从长计议,能顺理成章不费一兵一卒的坐上这皇位是最好的,我朝现已是摇摇欲坠,岌岌可危,再禁不起大动荡了呀。」

我叹了口气,满腹委屈,但也无可辩驳。

躺在床上这些日子,我以为韩羡怎么也会来瞧瞧我,可竟是一次也没来。

我有一日问贴身的丫鬟,「韩羡近来在干什么?好些日子也没见到他。」

「怎么,你想他?看来皇后恢复的不错啊,那明儿便起来管事吧。」

外头皇上推了门进来。

身后跟着的丫鬟紧给我使眼色,「是陛下体恤娘娘,不让通报,怕吵醒娘娘。」

他进来坐在桌边,看着碗里剩的半碗汤药,「这药怎么不好好服?」

我每日喝汤药苦的整个人黄连一般,一听见汤药两个字都觉得胃里翻腾,便拉着脸唉声道,「妾实在喝不下了,这汤药比妾身的命还苦。」

「胡说,生病哪有不喝药的道理。把剩下的汤药热了,服侍娘娘喝下,多备些蜜饯果子给她。」

我拗不过他,便只能拧着眉头把剩下的汤药喝了。没想到刚喝下去,就又吐了出来,吐了个天翻地覆,连同先前喝进去的也一并吐了出来。

我伏在床边,感觉胆汁都要吐干净了,嘴里苦的发颤,眼中两行清泪又落了下来。

他当我是委屈,便坐过来我身边把我扶起来抱在怀里,「好好好,是朕不对,不该硬逼着你喝那半碗。」

我也不听他辩驳,只是哭,一边哭一边用手锤他,「你走,我再也不想见你。」

皇上握住我的手,满是心疼,「别闹,对你的伤不好,是朕对不起你。」

也难得两个同床异梦的人,能对着把戏演下去,我都有些敬佩他。

「陛下确实对不起我,自打我嫁给你,陛下从没正眼瞧过我,对我从来是冷言冷语,自打有了兰贵妃,陛下更是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一般......」

我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把我入宫以来受得委屈都讲了一遍,越说越多,竟把许多我原本都忘记的事也翻了出来。

爹走以后,我知道这世上不是万事都能用强,有时候柔亦能克刚。

皇上对我心中有情,我虽不知这情从哪来的,但是如若能抓住利用,那是最好。

我做这个姿态,说这些,无非是想激发他对我的心疼,让他多些歉疚。

可说着说着我才发现,当初觉得天大委屈的事,如今好像也并不觉得委屈了。

我只顾着表演,等口干舌燥地说完,见他沉着脸,满眼疼惜,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演地有些过了。

养病的那段日子,他时常来探望。

也不多说什么,有时候会坐一会看看书,有时候只是来看一眼。

虽说成亲快两年有余了,我们夫妻两个倒是头一次这么亲厚。

又躺了一个月,我终于能起身,能行走了。

在园子里逛了逛,晒了晒太阳觉得终于有了些精神。

走着走着,就又走到了听竹阁。

却见到里头看起来好像是荒废了一阵子的样子,人去楼空。

问了原先伺候的丫鬟,都说不知道,

说这人啊,突然有一天就不见了。

我心里有点慌,拔腿向外走,走到寝宫外,气血上涌,又昏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已经躺在床上,有人背身坐着,听见声音转过头,「你就那么惦记他?」

皇上端着汤药,坐到我身边,那药滚烫冒着白气,他拿着勺子在嘴边轻轻地吹完递给我。

「陛下,你是不是把韩羡......」

他没回答我,只是捏着那勺子,触到我的唇,「喝药。」

我不肯喝,别过脸,「韩羡他在哪?」

他急了起来,一手捏住我的下巴逼我张口,一手把药送了进来,压着怒气,语气冰凉逼人,「我叫你喝药。」

他勺子伸地太深,害我又呛了水,咳了起来。

咳了半晌,他就在一边冷眼瞧着,咳嗽牵扯着肩上的伤又疼起来,我瘫倒在床,扯着他衣袖,「你只管告诉我,他是活着还是死了就好。」

他抓住我的手,顺着胳膊把我拽起来,我疼地直吸凉气,连呻吟都发不出,差点昏死过去,「你这么惦记他,你可知道,他是我的人?」

 

 

十四、

我自是知道的。

我宫里伺候的丫鬟下人,都是爹给我精挑细选的,压的死契,父母家人的命都捏在手里的,他无计可施。

于是皇上只能把主意打在男宠身上。

韩羡,花容玉貌,偏又武力高强,熟读诗书,估计跟我家还有血海深仇。

几乎是一个完美的人选。

可也就因为他是皇上的人,我才怕,皇上对他动了杀意。

因为韩羡,动了心。

以前是演戏,讨我的宠爱,可如今,怕是动了真情。

那皇上怕是不能再留他。

所以我才这样担心。

「我知道。」

他气地把我甩在床上,「知道你还这样担心他?!你以为他对你那是真情?!」

肩上的伤,疼地我气也喘不匀,「真情?我如今还敢求什么真情?这满宫里的人,哪个有真情?陛下该不会以为,这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争风吃醋西你死我活,是因为对陛下有真情吧?」

他急极了,也俯身在床上,用手掐我的脖子,让我整个人压在床榻上,贴着我的耳朵,咬牙切齿般,「你既知他对你不是真情,而是准备时时刻刻要你的命,你还这般惦记他?真是自甘下贱。」

我不急反笑,出言讥讽他,「那陛下呢?兰贵妃对你有真情?她不过是刘家送进宫来巴结你的一颗棋子罢了,不然凭借她一个娇滴滴的高门贵女,如何能打通门路装成丫鬟跟你在书房私会?因为刘家与我爹素来不合,自诩读书人,不愿与不通文墨的粗鲁武夫为伍,以前没少在朝堂上参我爹的本子,找我爹的麻烦。他知道若是我们家即位,定没有他们家好日子过,这才派闺女巴结你。陛下说我自甘下贱,那陛下又如何?」

他手上发了狠,用了力,几乎是要把我掐死。

但是末了,又松了手。

「那你呢?」

我伏在床上大口喘息,惊魂未定,还以为他当真要把我掐死。

「我?」

好不容易爬起来,眼见着刚好的肩膀,又渗出血来,红了一大片。

他坐到一旁,冷眼看我,「那你的真情呢?你口口声声说对我是真心,现在看来,也是假的。」

我有些心虚,心想,那是自然。

但是到了嘴边,却是要换套说辞,「凡事,空口无凭。我是为陛下险些死过一次的人,想来这天底下,为陛下死过的人,寥寥无几。若是以命相酬,仍旧不算真情,那陛下想要的真情,妾给不了。」

他看着我肩膀上渗出的血迹,眸光闪动。

我想此番应该是糊弄过去了,他即便不信,也不会再为难于我。

果然,他又坐了过来,查看我的伤口,「疼吗?」

我别过脸,不理他,佯装生了气。

他捏着我的下巴,让我转过身来,用眼睛直直地看我,「我不信。」

越靠越近,近到他的呼吸都洒在我脸上。

屋子里静地发慌,我鲜少心里这样没底。

在他的唇马上要贴上我的唇时,我还是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他也没恼,只是抚上我的脸,让我继续跟他对视,嗓音沙哑地让人发痒,「怎么了?」

躲那一下,我便后悔,他这样喜怒无常,我不该惹他。

于是咽了一下口水,深吸了口气,又倾身去寻他的唇,却被他躲开。

我觉得面上挂不住,有些恼羞成怒,「干嘛!」

他没笑,也没恼,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末了问我,「你同他,也是这般吗?」

我明白他的意思。

跟他周旋这些日子,也渐渐摸索到,这男人也不能一味顺着,要在他的心里踩着边缘走,不能轻,也不能重了。要踩的他没着没落,捉摸不定,再时不时挑弄一番,让他痒却挠不到,疼又不知从何而起,他才会记挂你。

所以我后缩回去,靠在床边,嘴角含笑看着他,「是。我每每在陛下这吃了瘪,都要去他那讨个甜头。」

这话他听了,应该挺不是滋味,毕竟我在他那,可没少吃瘪。

但是他又不好发作,因为说起来还是他对不起我。

所以他一张脸愈发阴沉,黑地快要滴下墨来。

他扯着我的脚把我拖过去,他半坐着,我仰面躺着。

想替我宽掉外衣,被我下意识反手推开。

「怎么,夜深了,你不更衣睡觉?还是说,你要替他守节不成?」

我掐着衣领,「那韩羡究竟是生是死?」

一提到韩羡,他就是要杀人。

抿着嘴把我压在身下,胡乱地亲过来。

「你跟刘书兰,也是如此吗?」

他动作一滞,喘着粗气,「是,怎么?」

我颓然地躺下去,「不怎么,问问而已。我守不住陛下,也守不住韩羡,自然也守不住贞洁。」

他愈发生起气来,动作越发粗鲁,「守节?你要守也是为我守!早先那副狐媚样子哪去了,逼着我要我同你圆房的那个样子哪去了?!这会儿要替他守节?!真是笑话。」

守节?守个屁。

不过是激你的占有欲和胜负欲,好让我怀个孩子罢了。

命都要没了,贞洁算个什么东西。

「疼。」

「哼!」

 

 

十五、

凤印又回到我手里。

爹来信说,军中也恢复了平静,只是边关屡屡挑衅。

为了避避风头,我即便痊愈了,也还是装病不出。

「安南来进贡,皇后抱病怕是见不得了?」

皇上一来我就躲在床上装睡,瞧也不瞧他。

但是安南来人是大事,安南近来也不安分。

它当附庸进贡已经有数年,近年来趁着我朝忙于征战内斗,暗中发展了不少兵力,跟着别国蠢蠢欲动想拿回主权。

这次他们来,我跟爹想最好是扣下一个质子,让他们别跟着其他小国一起添乱。

等熬过这阵内忧外患的时候,再想办法敲打处理他们。

所以我咳了咳起身,「妾身的病啊,也好的差不多了,明日妾便梳洗打扮跟着陛下一起去见安南来的人,以扬我朝威。」

这些事,他都插不上手,只是个走过场的摆设。

所以他一听,朝我翻了个白眼便甩手走了,「哼,皇后好的倒是快。」

到了进贡那天,晚上照例是要举办宴会,宴请来客的。

这次安南似乎诚意很足,带来了许多奇珍异宝,还是安南王带着自己的小儿子亲自送来的。

让我更没想到的是,韩羡也来了。

而韩羡的封号,是安南的大将军,留下来守护小世子。

我站在皇上身后,看着他穿了一身黑色劲装,站在世子身后。

不过寥寥几日而已。

怎么好像他就再也不属于我了

韩羡好像黑了,也瘦了,眼窝下覆了一层淡淡的乌青,原先出尘的气质里多了些刚硬。

宴会上莺歌燕舞,觥筹交错之中,他一眼都没有瞧我,一眼都没有。

安南王看起来倒是惬意的很,兴头上还跟着舞姬一起又唱又跳。

酒过三巡,那安南王肥头大耳的,看起来已经喝的晕头胀脑了。

竟然举着酒杯走到兰贵妃面前,调戏起来,「陛下后宫里竟有这般天仙,真是好福气,若是能得女如此,当真是死也风流啊,哈哈哈哈。」

本来这样的宴会,兰贵妃是无权来作陪的,但是抵不过陛下宠爱,什么规矩早就抛诸脑后了,在外几乎与我这个皇后平起平坐。

我念在他憋闷无处发泄,又惦着让他独宠贵妃落些口舌,便也不大干涉。

没成想,今日他这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兰贵妃登时便花容失色,掩着脸怒斥道,「放肆,我是陛下的人,岂是你能觊觎的!」

皇上的脸色渐渐沉下来,「安南王喝醉了,来人把他扶回座位。」

可那安南王也不知是挑衅还是当真喝傻了,依然凑在兰贵妃座位前憨笑,「美人不愧是美人,连生气也这样好看。」

说着还伸手扯上了兰贵妃的袖子,吓得兰贵妃惊声尖叫起来,踢翻了面前的酒席,直往后躲,「陛下救我!」

安南王一把抓住她的手,嘴角扬起来,但是眼睛里却尽是冷意,「陛下,我对我朝的衷心,天地可鉴,不仅年年进贡从未间断,这次更是带来了我最疼爱的小儿子。不若陛下将这美人许我带回去,也好慰藉了我见不到儿子的苦楚,也可时时感念我朝对安南的庇护帮扶。」

这话一出,大殿内原本的笙歌舞蹈都停了下来,静地出奇。

皇上的脸越发阴郁,袖子底下的手握成拳,攥的紧紧的,始终没做声。

安南今非昔比,若不是忌惮他的成长速度,我跟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要求他交出一个世子做质子。

且安南王一脉本就人丁稀薄,只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而已。

我朝虽说现在内忧外患,国力空虚,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外人看来依旧是不敢轻易挑衅触碰。

他安南弹丸之地,我料定了他不敢此时违逆发难。

可一上来就要皇帝的宠妃,也实在是有些嚣张。

但是现在腹背受敌,也不好跟他撕破脸,惹恼了他,还是要安抚一二。

大殿内人人屏息不敢出声。

安南王目光如炬。

殿内的气氛愈发焦灼,仿佛点了引线的火药,不知道是不是下一秒就会凭空炸开个血肉模糊。

「瞧你说的,安南王若是喜欢,那陛下怎么可能不割爱。只是安南王回去定要好生照料,这可是我们陛下心尖上的人啊,若是她日后受了委屈,我跟陛下可是不依呢。陛下可是对你们安南,诚意十足,希望安南王你要心里有数才是啊。」

我端着酒杯,遥遥地敬了一杯,不顾皇上满眼的杀意,更不顾兰贵妃那泣血的哀嚎。

「安南誓死效忠陛下和娘娘,谢陛下和娘娘恩典。」

安南王单膝跪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交易就算定下了。

我靠在座位里,手心里尽是冷汗,一片冰凉。

看着此时心如死灰的两个苦命鸳鸯遥相对望,心里也不免叹上一口气,可是如果仅是牺牲一个宠妃就能换来喘息整理的先机,我只能顶着皇上的怒火的做这个决定,谁让人家要的就是她呢。

「这大好的日子,怎么能停下呢,接着奏乐,接着舞!」

 

 

十六、

听闻宴会结束以后,那边不知哭了几场,吵着嚷着要白绫悬梁。

我回到寝殿以后,其实听着也有些悲切。

她若当真自尽守节也不愿去和亲,那我倒是真有几分敬佩,去求个情卖个面子换个和亲人选倒也不是不行。

这天下竟还有这般痴情女子,可怜可叹。

「孔仪章!!你早就视兰儿为眼中钉肉中刺!我现今不要江山,替你们孔家当这个傀儡靶子,你还不肯放过兰儿吗!你要把她送给那等蛮夷之地,你不是要她的命吗!!」

我看着从外面怒气冲冲踹门进来的皇帝,「她死了吗?」

他被我问的一愣,「没有,白绫和毒酒都被我抢了下来。」

一听这话,我心里倒是有了盘算,「哦,没死,那看来兰贵妃对陛下你的痴情也就不过如此罢了。」

他像是被我激怒了似的,一脚踢翻了摆着茶具的小桌。

滚烫的茶水溅在我腿上,我捏住裙角,一声没吭地看着他发疯。

踢了茶桌他也不满意,过来掐我的脖子,把我按在榻上,「兰儿若是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杀了你。」

我已经习惯了他这般喜怒无情的样子,只仰头看着他,「陛下也可以去跟安南王去要人,你看他愿不愿意还给你。惹怒了他,明日他若是挥兵开战,陛下猜猜,其他小国会不会借此机会一举攻破我朝岌岌可危的军事防线,推翻如今的政权。别说是你的兰贵妃,就是你我,会不会被挫骨扬灰,以扬多年附庸之气?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陛下若是愿意为了个女人让天下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大可以杀上门去要人。」

他抿着嘴,眼睛猩红,额头的青筋跳起来,但还是松了手。

临出门时,他背着身侧脸瞧我,「你以为送走兰儿,你就赢了我了吗?你也别想跟韩羡在一起,他现在是安南大将军,再不是你那个养在庭院里的男宠了。你敢跟他拉扯,就是通敌卖国之嫌。可我后宫佳丽三千,你送走兰儿,你还能送走所有人不成?」

他走后,我瘫在塌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忽闻窗外传来阵阵笛声,飘忽不定,像是有人在你耳边低吟似的,但是细细听来又听不到了。

我慌忙地跑出去,赤着脚站在庭院里,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娘娘,快把鞋穿上,地上凉。」

丫鬟们扶着我,要我回去,「不用了,把灯都熄了,我眼睛痛,你们退下去外面守着就行了。给我取个披风来,我想看看月亮。」

那晚的月亮实在是好,又圆又亮,想必是个十五。

我坐在亭子里,热了一壶酒,吹吹晚风,朦胧间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一阵风忽然落了下来。

月朗星稀,无风无雨。

他没出声,我就知道是他。

「韩羡,你说你要带我走的。」

我想起身回头看他,刚略一动,就听见他有些推拒的低声,「娘娘。」

以他现在的身份,我们私下见面,是犯了大忌。

所以我又躺了下去,其实我知他还活着,已是知足了。

「你走吧,别被人瞧见,你现在的身份,我不好庇佑你,多保重。」

韩羡在我身后,久久沉默,最后往我手里塞了个小小的瓷瓶,轻轻地说了一句,「娘娘保重。」

我把瓶子握在手里,听见身后窸窣,随后韩羡的气息就消失了。

闭上眼,我又想起他站在树下一身白衣,落英缤纷,他人比花清。

想起他笼在跳动烛光后那张笑起来满眼莹莹的脸看着我说,「我希望娘娘自由。」

我自知自私歹毒。

兰贵妃被看中后,我其实心里是有些些畅快的。

他既然把韩羡从我身边送走,那他又凭什么跟刘书兰厮守。

可一想到皇上刚才的反应,我又觉得有些蹊跷。

本来一切都顺理成章,可是哪里又有些,太理所当然了些。

回去在床上,我借着微弱烛光,看见韩羡塞给我的瓶子中,有一颗小药丸。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我信韩羡不会害我,可这到底是什么药。

 

 

十七、

三五日后,安南王就带着兰贵妃回去了。

回去那日,自然又是一番寻死觅活,但是已成定局的事,到最后也只能如此。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打那日起,这天就变了。

爹本来派人给我来了口信,并交给我一块凤令。

持这个凤令,就能调遣爹在宫里留给我的一百死卫。

人虽少,却个个武功高强。

可当晚就传来消息,说安南勾结了我朝不少内臣,里应外合,反了。

不仅安南反了,连同周边几个附庸小国,也一起反了。

边境的将士官员,策反的策反,俘虏的俘虏,消息都给瞒了下来,等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火烧眉毛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怪不得安南王如此配合,又挑了这个时候来进贡,假意忠诚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拖延时间。

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头疼难忍,胃中翻涌,吐了几番又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太医正在把脉。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有喜了。」

本来是很盼望这个孩子的,可是当我抚上肚子,心里却开始满是怯意,这样的乱世,他真的能好好地长大吗。

而且这个消息,暂时绝不能泄露出去。

赏了太医一大笔钱后,又留了他全家的地址信息,敢透露半个字,这一页纸上的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

连夜派人请了父亲进宫,这样的消息,无论是口信还是书信,都觉得不踏实。

爹一开始还以为是我出了什么问题,急匆匆地骑马进宫来,连马车都没套。

一进来便拥到我床前,围着我上下打量,急地气喘吁吁,「章儿,怎么了,你出什么事了?让爹瞧瞧。」

许是烛光太弱,照地爹脸上道道沟壑,满是阴影,爹又苍老了许多。

「爹,刚才太医来诊断,女儿怀孕有喜了。」

爹先是惊讶,然后抬头朗声笑了起来,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似的,然后盯着我的肚子,满脸慈爱地拍着大腿,「好啊!好,我们孔家终于有后了!哈哈哈哈。」

他笑了半晌,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又猛地严肃起来问我,「此事,你没有声张吧?」

我扁扁嘴,「爹,女儿哪有那么蠢笨。」

孩子月份还小,禁不住闪失,更怕有心之人针对。

本来这些日子国内外愈发焦灼的局势已经让爹头疼不已,因为我迟迟没有怀孕,又赶上时局动荡,爹觉得没法再等这个名正言顺的皇位了,不若直接逼宫算了,索性赌上一把,乱上加乱吧。

可眼下我突然又有了身孕,那边战事再有个月余就攻打到都城了,爹就变了主意,打算先攘外,再安内。

既然有了名正言顺的皇位,就无需再赌了,不能给小皇帝留下个烂摊子。

「章儿,你别怪爹优柔寡断,让你们娘俩受委屈。是爹的身子骨,怕是撑不了那么久了。」

从小到大,爹在我心里,是顶天立地战无不胜的神仙。

没有爹打不赢的仗,也没有爹办不到的事,他不会老,也不会死,他会永远在我身边,挡在我面前。

「爹!你胡说什么,你健康着呢,不要说这些晦气的话。」

爹垂着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章儿,你恨爹吗?跟着爹过了大半辈子提心吊胆身不由己的生活。爹有时候觉得,不若当时带人杀出去然后逃掉,带你归隐山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哪里逃的掉呢。爹,我不后悔,当你的女儿是我这辈子最自豪的事。爹你只管拼杀,女儿无怨无悔,虽死犹荣。」

爹别过头去,用袖子抹了把脸,又笑起来对着我让我安心,「爹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拼杀一阵,一定帮你和孩子扫平这些障碍,让你俩安安心心的坐上去。只要爹活着,谁也不能欺负了你去。」

我为了让爹安心,也对着他笑,笑一笑泪就流下来,「爹,我想你活着。」

爹拍了拍我的头,「哎,为了我们章儿,爹也会活下去,看着我孙儿登基那天。」

我原先以为,爹近年来显老态是因为心力交瘁。我不知道的是爹已经染了疾,他心知活不了太多年,便殚精竭虑地为我谋划,他担心我,他怕留下这么个烂摊子,我应付不过来,也怕那些人欺负我。

爹以前杀伐果决,从不是畏首畏尾举棋不定的人。

可如今他一想到只留我自己在这诺大深宫,他前怕狼后怕虎,处处小心。他本就是强弩之弓,这样高压之下,身子骨愈发垮了。

「现在没有能领旗的将,爹不日就亲征,替你扫平最后一关障碍,回来就让你做太后。」

 

 

十八、

爹为了让我安心,隔些日子便给我寄一封书信。

先是几场小捷,又是一场大捷,可我这心里却愈发不安起来。

太顺了。

实在是太顺了。

怀孕以后,我时常发困,每日醒着的时候比睡下还少。

丫鬟在一旁给我捏腿,「娘娘近日时常发困,要不要奴婢煮些补气血的东西?」

就这一句,电光火石间我突然就想到,底下的眼线给我来报,那一阵好像兰贵人总是缠绵床榻睡不够似的。

我没生过孩子,不知道怀孕的妇人有何症状。

「快,快,叫人来!!!」

我从床下的暗格中拿了凤令出来,又把那个瓷瓶子一起拿了出来。

不对劲。

若是安南王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进京来勾结内臣,安抚君心,又为何非要当着众人的面要皇帝的宠妃?

明摆着挑衅皇室尊严,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他何必犯这个险。

唯一的理由就是,这是一场戏。

这是安南王跟皇上做的戏,就是为了把刘书兰安全的送出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刘书兰怀孕了,皇上也知道这天下要乱了,为了保存血脉铤而走险,他跟安南王暗中勾结为了推翻我爹。

这代价,定然不小。

可我前脚派人去叫人,后脚那边皇帝听了动静就带人过来了。

他一身暗底龙纹,背着手站在庭院中央冷眼瞧我,侍卫从他身后涌出来,将我团团围住。

「皇后还是省省力气吧,外面已成定局,你不若干脆些把兵符交出来,还能省些皮肉之苦,也免了你们孔家其他亲戚的杀身之祸。」

兵符是一分为二的两半龙纹令牌,原本一半在天子手里,另一半在将领手里,两个令牌合二为一才是能调兵遣将的兵符。

爹的手里,有一个完整的兵符。

现在他来质问我,想必爹已经遭遇了不测,另一半兵符下落不明了,他调不成兵,只能来逼问我。

周围的丫鬟吓得尖叫一片,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缓步走出,抚了抚鬓角的发,用手略微遮掩,深吸了口气。

「我爹现在可好?你想要兵符,先让我见到我爹。」

面对着满屋子闪光利刃,我只能强压下慌乱,故作镇定地跟他谈。

当务之急,是保住我爹的命。

他冷笑起来,「兵符果然在你这,不愧是皇后,死到临头了,还这般淡定。」

我已经派人去调暗卫,只要拖延一二,就能得到喘息翻盘的时机。

「哪里哪里,我才是小瞧了陛下。通敌叛国,卖主求荣!你何其歹毒阴险,连自己的子民,为了你的安稳在边关厮杀的将士,都可以一起舍弃,只为了那张龙椅。肯让安南心甘情愿陪你做戏,怕是给了不少好处吧?」

他的表情又沉了下来,满身怒火,一点即燃。抽出身旁侍卫的刀,搭在我脖颈旁,冰凉锋利的刀刃,激地我浑身发凉发痒。

「若不是你们孔家父女,颠覆朝纲,谋朝篡位,我怎会如此?!是,我是给了不少好处。我承诺帮他们恢复主权,赏银千万,甚至还送了十座城池,开放通商口岸,降低税收。只要能拿回我们孙家的天下,他要什么,我都愿意给。好过拱手让给你们孔家!!!你们如此侮辱我,我宁可与你们共沉沦,谁也别想好!」

他那张好看的脸,涨红,扭曲起来,疯癫如魔。

话音刚落,神兵天降,数道黑影落在我身旁,还有落在屋顶上手持弓弩瞄准皇帝的人。

我心下松了一口气,抬眼看他,「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爱上你,跟爹力荐你上位。我以为你本性纯良,识大体,顾大局,到最后不会闹的生灵涂炭。早知如此,我该叫爹让你一并死在那场宫变之中。你以为你跟安南勾结,卖国就能换回这天下姓孙?笑话!安南不过是利用你,从内部攻破,让你帮他扫清障碍好大举进犯罢了!他知我们国力空虚,无能用的将领,下一任国君又是你这样的软骨头,焉能容我们继续执掌大权!」

他的表情微微变化,但还是捏紧了刀柄往我脖子上用力按下去,一阵刺痛,我眼看着有血顺着刀流下来,「你的命,早就捏在我手里,你有的是办法要你死。」

周围的死侍向前逼近,蓄势待发,被我挥手拦了下来。

我盯着他,又向前走了一步,脖子上的伤口处传来又一阵剧痛,更多的血马上浸湿了我的衣领,「陛下,手起刀落,杀了我,你就再也不知道另一半兵符的下落。我们孔家,和你们孙家,就湮灭在安南的铁骑下,共沉沦吧。我还是那句话,就是不知道陛下,敢不敢??」

 

 

十九、

日落西山。

他给我一晚的时间,让我交出兵符,不然就派御林军踏平我这鸾凤殿,杀了我的九族。

他还说我体内早就下了毒,若是不说,我第一个毒发暴毙。

原来韩羡给我的药丸子,是管这个的。

交兵符只是拖延时间,我怎么会真在这坐以待毙,我只恐怕爹已经凶多吉少。

若皇帝真铁了心杀我,不若我先带着暗卫挟持了他,以令倒戈的诸卿。

又或者,我直接杀了他,今日就登基。

可无论那条路都需要有人能出去通报爹的昔日同僚兄弟和旧部下,只是不知道如今处处战火硝烟,愿为我爹效力听我调遣为我搏命的人还有多少。

我心中正盘算着,墙后却突然冒出一个人。

「韩羡?」

原来这鸾凤殿,几朝以前是某个太后的居所,太后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扶持年幼的儿子。

长夜漫漫,难免寂寞。

便修了小小一个夹层,通向后殿荒凉无人之所,以便让情郎进来幽会。

韩羡看起来风尘仆仆,疲惫不堪,外衣也有多处破损,原本白玉无瑕的脸也沾了污泥汗液。

「娘娘,你可愿,跟臣一起走?」

我撑起烛火,走到他身旁,看见他胳膊上被划了极深的一道口子。

「韩羡,我走不了了。我爹音讯全无,我不能走,我要在宫里为他支应着。」

韩羡双手捏住我的肩膀,皱着眉满是心疼地看着我,「娘娘,你爹中了埋伏,连同几位老将,一起被杀了。他不会回来了。」

我直觉得从脚底升起寒意,笼罩了全身。一口气噎住,是吸不进也呼不出,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韩羡把我抱起来放在床榻上,给我灌了一口凉茶缓了口气过来。

我强忍着悲愤问他,「你亲眼所见?还是你听令于皇帝来哄骗我交出兵符?还是说,我爹是你杀的?!」

韩羡低头不语,我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压低了嗓子厉声逼问,「韩羡,我爹是不是你杀的?!」

他从怀里掏了东西出来,「我本来是要去杀你爹的,可我晚到一步,你爹已经中了安南的埋伏,里应外合,被副将趁其不备砍了头。」

随即他张开手,竟是沾满血污的另一半兵符。

「你爹察觉不对劲以后,藏了一半兵符给心腹,要他拿给你,有这一半兵符做交换,你许是还能有一命可活。」

我接过兵符,想到爹的惨状,只觉得心痛难忍,喉中哽咽,「那这兵符又为何落在你手中?」

「我赶回来汇报皇帝前线状况,正赶上几人围攻那心腹,抢夺兵符和书信。书信在打斗中毁了,我便把兵符带回来给你。」

韩羡说完,转过身,弓着腰,一副颓然的样子。

「我以为,只要我帮着皇帝拿回兵符,天下就会重回正道,恢复昌盛和平。可我这一路,见的处处是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难民。安南他们,根本不拿百姓当人,所过之处,杀人放火更是屠了不少城。我原以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正义的,是替天行道,可我发现我错了。皇帝让这天下,变的更苦了。如今他自毁基业,大厦将倾,我不愿再帮他了。」

他说完转过身,单膝跪地,「娘娘,臣一直是皇上的人,欺瞒了娘娘许久,望娘娘恕罪。微臣的爹,是先皇的禁军首领,当年死于孔方逼宫的叛乱中。如今孔方已死,微臣大仇得报。天下事冤有头,债有主。娘娘真心待臣,臣此时也愿为娘娘粉身而报。臣知这宫里所有的密室暗道,只要娘娘点头,拼死带娘娘出宫,保娘娘平安。」

我起身把韩羡扶起来,叹了口气,「也难为你,不计前嫌,肯回来搭救我,还送来兵符。可我不能走,皇帝是个没有主心骨的,我此时若走了,他怕是把整个天下都拱手让出去。我是皇后,我们孔家几代人都埋在保家卫国的战场里了,我岂能逃。」

兵符有棱有角,捏在我手心里硌得生疼,我望向外面一片漆黑深夜,不由得低声道,「就算出去了,现在外面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又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呢。」

眼下若想挣得一线生机,便只有把那另一半兵符也拿过来,逼皇帝退位,号令群臣做殊死抵抗。即便到最后抵抗不住,也要让那些来犯的外敌知道,我们是块硬骨头,想把我们整个吞下去,也要掉几颗牙,丢半条命。如此才有停战议和的余地。

否则,安南等地皆是蛮夷外族,若真是一口气打进京都,怕是中原汉人以后再没什么好日子。定是被人为奴做马,任人宰割。

想到这,我握住韩羡的手,「你可愿,帮我把皇帝手中那一半兵符,拿回来?」

韩羡垂着头,看着我,面露难色,「娘娘,虽然陛下做了错事,但是他终究是君,我为臣。陛下对臣,仁至义尽,臣不能背信弃义。」

他这番话刚说完,皇帝推门而入,「即便是把这一半兵符给你,也无济于事,叛军估计三日左右快要攻到城下了。」

 

 

二十、

韩羡一惊,起身拦在我身前。

皇帝瞧了我俩一眼,屏退了侍卫下人,扬起两双手,表明自己并无恶意。

他并没有多问韩羡为什么在这,想必在外面已经听了个大概了。

爹给我的暗卫,平时大多隐于暗处,见我没有生命危险,又没下令,是不会主动出手的,那些人一出手就是杀招子,要见血的。

皇上进来,关了门,脸上没有凶戾,倒是笑得和气。

「倒是没想到,你当真待她真心。隔着杀父之仇,家国之恨,你竟也愿意尽释前嫌,舍命救他。如此痴情,倒是朕看走了眼。」

他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冤有头债有主。如今孔方已死,陛下已胜,娘娘不过是随波逐流的一个弱女子,臣何必迁怒于她。」

那边皇帝倒是笑起来,端起茶喝,「朕要是有你这般深明大义,爱恨分明就好了,兴许不会落得今日这步田地。」

我看他并不像来报私仇的,便拍了拍韩羡的胳膊,叫他安心坐下,我则坐到皇帝对面,「那现在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他神色暗了暗,「兵临城下,已经没多少可用的兵了,大罗神仙也难救。」

皇帝端坐在那,腰虽挺拔,但是感觉内里的魂已经掏空了,絮絮地说了许多话,「你说的对,安南从一开始就没抱求和的心思,他送进宫的那个儿子,早服毒自尽了,就是怕成为软肋。他趁着你我争斗,暗修陈仓,早就把满朝文武蛀空了大半。祖宗基业到底是毁在我手上,我无颜下去见列祖列宗。」

我想开口问兰贵妃,又觉得或许有些残忍,「那兰贵妃呢?」

一提到兰贵妃,他眸光彻底熄了,「死了,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一尸两命。」

随后他又看向我,准确地说,是看向我的肚子,「没想到,这竟是我最后唯一的骨血。」

我马上掩了肚子,戒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孔方怎么舍得给我这些谋划的时日,这孩子,自是我一开始就算计好来的。」

说到这,他又暗暗瞥了韩羡一眼。

只是韩羡在我身后危襟立坐,神色平淡。

「有话你不妨直说,现下已经火烧眉毛,你又何必弯弯绕绕?」

皇帝放下茶杯,从怀中拿出另一半兵符,「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原先还怕你念着你我的嫌隙,未必肯出手,如今看来倒是只有我是狭隘的那个。」

他把兵符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不能亲手毁了我们孙家上百年的基业,更不能让一群异族人血溅我中原百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该到了我最后为国一战的时候了。我惹的乱摊子,我来平。」

说着他又从袖口掏出一卷诏书,也摊开放在我面前,「我写了传位诏书,盖了玉玺。大殿上匾额后头有一份,你手里有一份。若是你手里这份有争议,便去拿那一份,先帝贴身的李公公也是知道的。立你肚子的这个为太子,太子出生以前,全权交给你这个太后处理朝政。」

他说着说着又笑起来,「若是女孩也不打紧,你跟韩羡抓紧再怀一个。总之你是太后,立储大权,就交给你。」

我接过诏书,皱着眉横他一眼,「你胡说什么。」

他收敛起笑意,看着我,「我只求皇后你能拿着兵符,以你爹的名义,将剩下的将士们整合起来。我御驾亲征,带上所有忠于我朝的将士们,做最后一搏,好让百姓们知道我没有放弃他们。也希望能稍加震慑安南,换一个求和的局面,让我们能稍加喘息。我会死在战场上,再不会回宫。」

我看着他的脸,浸在夜色里,无尽悲凉。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今夜就出城,我不会拦你。」

韩羡在我身后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我知道,他不想我犯险。

当下分明是个死局,如何折腾,生机都不大了。

「韩羡,你出去等我。」

韩羡拧着眉,低声恳切,「娘娘。」

我笑着拍拍他的手,「去吧」

韩羡虽万般不愿,但也还是乖乖听话退了出去,立于门前,拉了长长的影子映在窗后。

屋内恢复一片寂静,只有我和皇帝相对而坐,四目相对。

我看着他,轻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也对着我笑,眸光里跳动着烛火,陷入追忆,「孔仪章,我这一辈子都败给你。洞房花烛,掀开大红盖头,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在你这,再也翻不了身。」

我哼了一声打断他,「都到这个时候了,陛下莫要哄我了,说些正事吧。」

他别过头,深吸了口气转过来,神色如常,「玉玺诏书先帝的贴身大太监,一应俱全都交给你,明日一早我就御驾亲征。禁军的令牌也留给你,若是我死了,败了,还能支应一会,让韩羡带你走。」

思虑一会儿,我从怀里把那一半兵符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推给他。

他也没有急着伸手去拿,只是垂着头,再没有往日的倨傲戾气,神色淡漠如丧家之犬。

「章儿,对不起。」

我起身打开后窗,天上雾蒙蒙的,看不清月亮,只隐在云后露出一圈光晕。

「我不原谅你,我跟孩子,都不原谅你。」

话说完,身后响起轻轻一声抽泣。

我闭上眼,两行清泪流下来。

 

 

二十一、

第二天一早,他便宣了诏,算是提前交代身后事的遗诏。

若战死,由我主掌大权,不论立谁为帝,都由我垂帘辅佐。

虽然他若是真死了,也是我来掌权,但这样终究是名正言顺,少了许多脱口说辞。

我是我爹唯一的骨肉,爹本也就是为我铺路,底下的人都知道我将是太后。

是以我交出兵符,掌管大权,我爹剩余的旧部下,无有不应的。

出征的清晨,天还未亮,我便服侍着皇上动身。

我拿着毛巾放在热水里浸湿替他净面,束起发,披上甲,佩好剑。

收拾妥当以后,天色刚泛青色。

我跟他并肩而立,站在城楼上,看着大好河山一点点染上光。

他深吸了口气,「章儿,为夫,要走了。」

风吹着大旗,猎猎作响。

他迈着步,三两步便走远。

「宗源!!」

看着他走远,我还是忍不住喊了他。

他回头看我。

「别回来!!!」

若是死了,我去给你收尸。

若是活着,就天高海阔隐姓埋名,过过寻常人的日子吧。

我不想再与你刀剑相向,更不想让你以后死在我手上。

他笑得极开,阔步跑回来,扣着我的头吻下来。

「保重。」

看着他骑上高头大马,带着兵马扬鞭而去,在尘土飞扬中消失不见。

一直到韩羡来拉我,我才发觉我满脸的泪,滴在手上冰凉一片。

韩羡抱着我,把我揽在怀里。

我泣不成声,「韩羡,我走不了了。」

不仅如此,我若是太后,我此生也都再也没有机会与韩羡正大光明的厮守。

韩羡只是温柔地抚着我的头,「臣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只有娘娘。娘娘在哪,臣就在哪。臣陪着娘娘。」

送走了宗源,也送走了我此生全部的少女无忧时光。

我抹了泪,转身回到正殿。

隔着一方纱帘,端坐在高高的大殿上,看着下面跪着的大臣,我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拼命也要从尸山血海里爬起来坐在这方龙椅上。

坐在这,有如坐在整个天下江山的命脉上,翻云覆雨,无人敢逆。

便是个落魄乞丐,你只要坐在这,就是真龙天子,九五至尊,四海来朝。

权利才是最催情的毒药。

皇帝亲征后,士气果然大振,接连又攻回几座城池,朝野上下,无不振奋。

为了鼓舞士气,我又颁了极高的奖赏。

杀敌斩首,拎着敌军的脑袋,可换银钱,换田产,换军功,三日一结,当场兑换。

刚开始颁布出去,大家还不是很相信。

一直到几个平头百姓伏击了一小伙流窜敌军来领赏以后,摇身成了富足大户。

至此无论是军中还是民间,杀敌之意骤然而起,举国皆兵,老弱妇孺都跃跃欲试,比抓壮丁充军的效果强上百倍。

也有大臣上报此举不妥,不该将平民百姓拖入战火。

可那外敌来犯,实属毫无人性,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不光奸淫掳掠,杀人放火,更是四处屠城。百姓不奋起反抗,乖顺投降,多数也难逃一死。

就这样走入绝境的死棋,渐渐回转了些局面,搏出个一线生机。

安南打定我朝内部已经腐朽不堪,无力反抗,原做的是速战速决的打算,所以一开始就投入了大半兵力,势如破竹,一鼓作气。

没料到中途竟然遭遇了我们的誓死反抗,战线越拉越长,后续的补给也供不上,运输线也被我们中途截断,陷入了不小的颓势。

我终于能喘下一口气,睡个整觉,不必日日提心,夜夜吊胆。

「娘娘在担心陛下吗?」

又是一夜我从惊惧噩梦中醒来,身旁的男人起身轻柔地把我揽在怀里,抚着我后背为我顺气。

我任命韩羡为禁军首领,与他爹的官职一般。

陛下出征后,我被孕吐折麽,为前线忧心,几乎到了不寝不食的地步。

韩羡担心我,便从密道来,夜夜陪我。

我自知这样的事一旦传出去,势必会被骂荒淫无度,不守妇道,无视纲常,可我偏想要他。

「韩羡,你说,我能当好这个太后吗?」

他笑得温柔宠溺,作势要给我做揖鞠礼,「太后在上,受臣一拜。」

我故作恼怒去锤他,「胡闹,睡觉。」

可闭上眼,我却看见宗源他骑着马一身铠甲尽碎口吐鲜血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前线传来急报。

皇帝战死沙场了。

说是举旗冲锋,死于两军交战,尸体滚入山下溪涧,只剩下一身半碎的铠甲和贴身的玉佩了。

消息一传出去,群情激愤,一举歼灭三万敌军,各地杀敌的情绪到了顶点。

抓住这个机遇,切断地方的兵线和粮食补给,再分派一部分军力潜回安南此刻空虚的老巢,天时地利人和。

终于达成停战的协议。

虽然没有得到便宜,但是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五个月之后,我抱着一个小小的男婴,坐上大殿。

「吾皇万岁万万岁。」

 

 

 

番外

 

登基大概三年后,小皇帝咿咿呀呀满地跑的时候,从大殿的龙椅下面,翻出来一封书信。

他不知道是什么,便扬着小手闯进来交给我。

「太后娘娘,韩教头任人唯亲,已经引得大臣们多有不满,娘娘难道还要包庇吗?」

我在书房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烦闷难言。

「皇额娘,呐呐。」

那边小皇帝扬着小手跑进来,我便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让谏议院的先下去。

我拆开那封信,只觉得眉心跳了跳。

「章儿,我是宗源。

你若是能看见这封信,想必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本想把这些话都憋在嘴里,烂在心里,一并埋入地下。但思来想去,觉得也许你知道了,心里或能好受些。我一个死人,再无什么颜面可言,总不好叫活人为我受气蒙冤。

我本该死在那场宫变里,可我承蒙你的抬爱,为了有朝一日拿回我孙家的江山,苟且偷生,与你成婚。

我恨,我怨。

你穿着大红喜袍与我拜天地,告祖先,掀开盖头,一双眼,喜笑盈盈。

我满身的怨气,却怎么也不舍得与你发泄。

你敬我,爱我,我只当你欢言巧语,虚情假意,从不肯给半分笑脸与你,久而久之,你就怨了我。

这些我都知晓。

你养男宠,却不与他们多亲近,只为了气我不愿理你却暗中有了刘书兰。

这些我也知晓。

你虽然看起来是个没有礼数放荡不羁的,但实则却是个最重礼的人。

是我惹恼了你。

章儿,我这一生,尽是龌龊不堪。

我对不起祖宗,没能守住百年的基业,是个不肖子孙。

为了与你争夺,又将百姓拉入战火,引来滔天大祸,更是个千古罪人。

做你的夫君,却设计将你推入他人怀中。

到最后为我所用的臣子,亦不愿助我。

我不敢奢求祖宗天地的原谅,更何况你的谅解。

在我心中,从你嫁给我开始,就是我的妻子,也是唯一一个妻子。

我们的孩子,虽是我谋划下,为着拖延时间才有的,但我亦是期待,从未想过害他性命。

至于毒,并没有下,只是唬你交出兵符。

我此一去,不论胜败,都不会再回来。

为你和孩子,也为了苍生百姓,做最后一搏,愿以吾血告祭祖先英烈,以吾骨肉平你心头的血海深仇。

万望珍重。」

备案号:YXX1EKQ9oZuzN9pB2HNAp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