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宫那年,只有 14 岁。
人人皆知我是罪臣之女,派我最脏的活儿,分我最硬的床。
不,那不是「床」,嬷嬷说通铺不够睡了,指着墙边一堆碎砖,让我自己垒个能躺的地儿,便是床了。
我垒得又快又整齐,那些小宫女很好奇,说官家的小姐,怎么会干这种活儿?
呵呵,她们是没看到我的手。
我的掌心结着厚厚的茧子。这哪是官家千金的手,这是村姑的手。
没错,我整整当了六年村姑。
野性难驯,亦不良善那种。
1
八岁之前,我是京兆尹府中最受宠爱的三小姐,生得粉妆玉琢,过得花团锦簇。
我娘是宠妾,长相极为妖娆,却也招嫉。
后来大娘子说我娘与账房那位白脸小先生私通,还亲自带人捉奸,捉到我娘和那白脸小先生滚在后院柴房里。
我爹之前有多宠我娘,之后就有多恨她。
我娘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被灌了毒酒,一命呜呼。抬出府时,连个棺椁也懒得给,一张破席子草草裹了身子,扔去了乱坟岗。
只有我知道,我娘是被冤枉的。她和白脸小先生都是被打晕后扒了衣服扔去柴房的。
但我那时候只有八岁,没人听我说话。
我爹也不愿见我了。我猜想,他很可能在怀疑,就他那张麻子脸,怎么能生出我这样漂亮的孩子?
然后越看我越像那白脸小先生。
这蠢爹,无药可救。
大娘子吃透了他的心思,顺水推舟将我送到了最远的庄子上,从此眼不见为净。
2
有个不贞的娘,我的境遇一落千丈。
我空有「三小姐」的名头,但其实庄子上人人可以欺负我。
人心是很恶的。
他们都知道大娘子巴不得我死,便不给我好吃好穿,我要和庄稼人一样干活。用碎石头垒床的本事,就是那时候学会的。
干活不怕,庄稼人干得,我也干得。
但我渐渐长大了,出落了。男人们肆无忌惮地盯着我看,管事有意无意地蹭我。
我恶心,也戒备。
直到有天半夜,管事摸到我屋里,压住了我。我从铺子下掏出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他脑袋上。
血流如注。
管事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我却在黑夜里狠狠地哭了一场。
从那之后,我总是随身带着一把匕首。
当着那些人砍了几次毒蛇的七寸后,他们终于怕了。
再怎么落魄,我也是京兆尹府上的三小姐,我杀了这些奴才,不要负责任的。
那几年,我终于感觉到「三小姐」的名头也不是全无用处。
3
很快我就后悔了,这三小姐不当也罢。
蠢爹犯事了,家被抄了,男丁或斩或流放,女眷全部被发卖。
在庄上当了六年村姑的我,因为「身份尊贵」被没入宫中为奴。
那一刻,我只想骂最难听的粗话,好事轮不上,坏事逃不过,说的就是京兆尹府上的三小姐。
宫中的生活还不如庄子上。
庄子上,我还可以撒泼,可以鱼死网破,宫里不能。
在宫里撒泼,鱼死了,网却还是结实得很。
我不是蠢爹,我要活下去。
我乖巧地睡在碎石头上,表示自己绝不给管事嬷嬷添麻烦。
但管事嬷嬷的老寒腿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运用庄子上学到的那些民间土方,我帮嬷嬷寻找便宜的草药,缓解她的痛苦。
我知道,嬷嬷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其实在宫里也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底层小管事,太医院根本不会搭理她。
「还算有些用,到底是官家小姐,懂得多。」这是嬷嬷难得的肯定。
当天晚上,大通铺就有位置了。
我平躺在通铺上,听着那些累极了的宫女们沉重的呼吸,我却在想,这通铺难道就是我的梦想吗?
当然不是。
4
我现在 14 岁,虽然掌心满是茧子,相貌却越来越像我娘。
一种天生的、无需雕琢的娇媚不管不顾地散发着,它不需要任何装饰,也不会被千篇一律的宫女装束缚。
我开始害怕成为我娘,美丽是「有罪」的,地位低下的美丽是要被「判刑」的。
不要觉得忍气吞声、低调度日就可以躲过横祸,我娘够忍让,也没逃过扔到乱坟岗被野狗啃噬的下场。
嬷嬷说我的眼睛不安分,在宫里这种眼睛不讨喜。
于是我低眉顺眼,在她面前格外乖巧,终于等来了露脸的机会。
那天,嬷嬷要去给二皇子送衣裳。
她走在前头,我和另外两个宫女手持托盘跟在她身后,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前行。
宫墙高深,墙体粗砺坚硬,困住所有不幸的女人。
走到拐角处,我悄悄伸出左手,狠狠地在一处脱落了墙皮的尖角上刮过。
皮开肉绽,一阵钻心的疼痛。
我拼命咬住牙,不让自己脸上的温柔变形,也不让人察觉我的异样。
裙角悉索中,我们依旧在无声前行,但我的衣袖上染了血,我托住托盘的手露出了让人心疼的伤口。
疼痛让我生出一种快乐。
一种即将被发现、即将生长发芽的快乐。
5
二皇子很俊美,嘴角漾着灿烂的笑容,看起来并不让人惧怕。
我懂事后几乎都在乡野长大,不知深宫轶事。
突遭变故没入宫中后,便是最底层的粗使宫女,只知当今皇上已是暮年,有几位成年的皇子。
至于这些皇子谁得圣心,谁最勤学,我还未及打探。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成年的二皇子尚居宫中,说明他还没有娶妻,否则已该出去开衙立府。
嬷嬷教过我,主子看衣裳时,宫女要曲膝半跪,将托盘举过头顶。
我按平时训导的那样曲了身子,但在举托盘时悄悄抬了一下左手拇指,原本盖住手腕的衣袖顿时滑落,将伤口暴露无疑。
二皇子果然注意到我受伤的手,他停在我身前,深深地看着我。
我依旧垂着眼帘。
但透过我的睫毛缝隙,我能看到二皇子颀长的身型,以及他青色锦袍上的金丝盘龙。
他在我跟前停留了片刻,约莫是平缓的五次呼吸时间。
够久了。
6
回去的路上,嬷嬷骂骂咧咧。
「小蹄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这些套路都是别人玩腻的!」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又有哪些套路别人没玩过呢?
就比如诬陷我娘偷人这套路,也是别人玩出老茧的,不还是成功了吗?
因为——自古套路得人心啊。
承认是不会承认的,打死都不会承认。
晚上我趁着没人来到嬷嬷屋里,用我受伤的手给她捏肩锤腿、替她打扫收拾。
嬷嬷得了伺候,很舒坦,歪坐在墙角看着我忙碌。
烛影照得她脸色阴晴不定。
「小蹄子,过来。」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放下鸡毛掸子,乖乖地走到她跟前,还是低眉顺眼:「嬷嬷,我有名字的。」
「哦?你叫什么?」嬷嬷端起桌上的灯盏,凑到我跟前,端详我。
我笑得越发乖顺:「嬷嬷逗我玩呢,我叫……啊——」
嬷嬷一把将灯盏里的油泼到我左手上,一阵剧烈的疼痛让我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罪臣家的贱名,不用再提了。往后你就叫玉妍吧。」嬷嬷拉着我烫到通红的手,阴恻恻地望着我。
我痛到浑身都在哆嗦,可我知道,这一刻绝不能缩回手。我忍住泪,咬牙点头:「听嬷嬷的,我就叫玉妍。」
嬷嬷终于笑了,心疼地吹了吹我备受摧残的伤口。
「想出人头地,不必用伤害自己的蠢法子。今日给你教训,往后你才能保住性命。」
7
过了两日,二皇子殿里又要送衣裳,便是我单独去了。
嬷嬷说我是个狠人,能在宫中活下去,她不拦我,放手让我去争。
但,她暗示二皇子并非最佳选择。
我想法与她不同,身为罪臣之女,最佳选择哪里轮得上我。
攀附热门皇子的人,乌泱泱能排到京郊,只有冷灶还能赌一把。
二皇子还是笑得那样和煦,没有半点冷门模样。
这回我学乖了,没有再故意露出伤口。
嬷嬷说得对,就算是套路得人心,也要懂得旧瓶装新酒。
我还是低眉顺目,还是曲膝半跪,还是举案过顶——
那青色锦袍上的金丝团龙又一次进入我的视野,又一次在我眼帘仅见的一小方天地中停驻。
蓦地,左手一凉,二皇子掀开了我的左袖。
他应该看到了我伤痕累累的左手。
此时,我应该流泪。
虽然我并没有想哭,却还是落下了一滴泪,这滴泪饱满滚烫,落在二皇子跟前的地砖上。
「你在哭?」二皇子问。
「奴婢不敢。」我声音平静到像在说告辞。
因为我的确不悲伤,我只是落了一滴恰如其分的眼泪而已。
「抬起头来。」二皇子命令。
当然是选择抗命。
「抬起头来。」二皇子的声音严峻了些。
就在我琢磨是继续抗命还是半推半就之际,一只温热的大手伸过来,捏住了我的下巴。
8
那只手很用力,既没有他眼神的温柔,也没有他微笑的和煦。
一时我不知道哪个才是二皇子的真面目,他将我下巴强势抬起,我也不再掩饰,抬起眼睛,大胆地迎上他。
我的眼睛不安分。
当我的眼睛盈满泪水,那就是楚楚可怜的不安分。
「你叫什么?」二皇子问。
「玉妍。」
二皇子温柔的眼神顿时结上寒霜,重重将我下巴甩开,咬牙挤出三个字——
「你也配!」
我心惊,看来「玉妍」这名字是二皇子的禁忌。
嬷嬷这是将我架到了火炉上。
是百炼成钢,还是烧成灰烬,得看我自己的造化。
我直视二皇子,眼里含着泪,嘴角却已噙了笑意:「二皇子觉得哪个名字配,给奴婢赐一个吧?」
显然他很意外。
转过身去,半晌,他低声道:「滚!」
9
「他说我不配叫玉妍。」我对嬷嬷说,语气平静地像在讲别人的事。
嬷嬷眉心突地一跳,望向我:「有些本事,还能活着回来。」
神情是惊讶的,又是满意的。
「玉妍是谁?」我问。
嬷嬷却抿了一口茶:「自己去打听。」
第二天,我「不经意」丢了一块帕子,被宫中一个侍卫捡到。
那侍卫之前就老盯着我看,捡到了自然巴巴来还我,还问我叫什么。
我嫣然一笑:「你听过玉妍这个名字吗?」
侍卫大喜,这题他会啊,立刻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玉妍是平西侯独生女,三年前番邦来犯,朝廷求和,将她记到皇后名下,以公主的名义送出去和亲了。
据说送亲的正是二皇子。
原来如此。
亲手将自己心爱的人送到一个异族糟老头子床上,二皇子还蛮可怜的。
得到了答案,我转身要走,侍卫追问:「姑娘你到底叫什么?」
「我叫玉妍。」
离开时,我看到那侍卫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嘴巴里可以塞进一只鸡蛋。
可惜,宫里的奴才吃不到鸡蛋。
10
第三天来了一个老太监,说调我去二皇子宫中当差。
嬷嬷一脸「赌对了」的表情。
我表面上虽然还是波澜不惊,内心却极为兴奋。
我终于可以先别这个皇宫角落的大通铺,去到干净敞亮的二皇子宫中。
二皇子那儿全是太监,没几个宫女,住处想来十分宽敞。
说不定能有自己一张单铺。
走之前我问嬷嬷:「二皇子到底为何是冷灶?」
嬷嬷深深望我一眼:「既然选择了冷灶,就不要问他为何冷。免得让人怀疑你想烧热他。」
我心中一震,觉得嬷嬷拥有着迷人的智慧。
连她的冷酷心狠都有了光环。
11
二皇子没王妃、没侍妾、也没事干。
我走进殿内行礼时,他宽袖大袍,倚在榻上看书,像出尘的神仙。
他瞥我一眼:「愿意来本王这儿当差吗?说实话。」
「愿意。」我回答得极快,「请问二皇子,想好给奴婢赐什么名了吗?」
二皇子皱起眉头:「你也配让本王起名字,想得真美。」
「怕二皇子想到奴婢的名字又会生气。」
二皇子将书扔在榻上,起身走到我跟前,衣袂飘飘的,和平常不大一样。
「本王很好奇,你才十四岁,哪来这些拙劣的手段?为何要引起本王的注意?」
我笑道:「您知道奴婢十四岁?」
二皇子微怔,方知自己着了痕迹。
他扬眉凝视我,低声道:「想出人头地?你找错人了,本王活不过二十二岁。」
12
这不是冷灶。
这是废灶。
怪不得嬷嬷会劝我换个灶,倒是存了好意。
二皇子见我出神,以为我后悔,便是一声冷笑:「要是后悔了,我可以将你退回去。」
我摇摇头:「奴婢不后悔。奴婢是在想,主子您今年几岁?」
二皇子凝视我,眼神中有困惑。
处心积虑向上爬的野心小宫女,竟然没提前打听二皇子多少岁。
横竖看不上「冒牌玉妍」的尊贵皇子,倒对冒牌货的年龄清清楚楚。
到底谁更在乎谁?
虽然我赢了,但我脸上没有一丁点的得意,反而悲悯地望着他,仿佛他的年龄是个脆弱的工艺品,是易碎的琉璃,是易散的彩云。
二皇子声音嘶哑:「刚过二十……」
比我大六岁。
我望着他,心中着实惋惜。这么好看的男人,竟然只能再活两年。
我心里这样想的,嘴上却不是这样说的。
「还有整整两年呢,两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我语气欢快,完全听不出半丝惋惜。
二皇子又瞥我一眼。
大概觉得我不可理喻。
13
因为我通文墨,被留在二皇子书房里当差。
这么快就实现了单人单铺的梦想,我心情大好。哪怕在二皇子跟前,我也常常不由流露出微笑。
二皇子好几次不满地瞥我。
嬷嬷对我隐瞒了很多二皇子的情况。
但她是对的。
比如我叫玉妍;
比如我不知二皇子的死期;
比如我竟然在二皇子跟前面带微笑……
二皇子禁忌很多,我却一无所知。
终于有一天,二皇子忍不住:「喂,你整天堆着一张笑脸,笑什么?」
他从不喊我名字,只喊我「喂」。
我并不在意:「能在您跟前,我就开心。」
然后笑得更甜。
据我观察,二皇子不近女色。是身体原因吗?我不得而知。
但——不管身体如何,男人总会喜欢少女娇媚的笑容吧。
我错了,二皇子不喜欢。
他眉头拧得像是打了死结:「比本王活得长的人,都不配笑。」
哦,我不配叫玉妍,我也不配笑。
「奴婢可以给您陪葬,奴婢不想活得比您更长。」
二皇子目瞪口呆。
14
「你来本王宫中,到底图什么?难道图跟本王一起死?」
二皇子不能理解。
感谢嬷嬷,让我犯了那么多禁忌之后,终于让二皇子动摇了。他终于开始相信我并非心怀叵测。
「本想来过好日子,然后发现只能过两年好日子……」
「后悔了?」
我摇头,这是他第二次问我是不是后悔,看得出他很在意。
「不后悔,跟您过两年好日子,也好过在别处受苦一辈子。」
听到我说不后悔,二皇子的脸色终于稍稍舒展,有了些许初见时的模样。
「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好日子。」
二皇子的话难辨真假,但我都当真的听。
我开心到两眼放光:「真的吗?您没骗奴婢吧!大人不可以骗小孩哦。」
二皇子神情有些古怪。
好像在看一条欢乐的小狗,而他不愿意打破小狗的欢乐。
15
二皇子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看起来很健康,完全不似有疾;
他人前也很和煦,全然不似在宫中那般阴郁。
他分裂得厉害。
或许因为他的阴郁,整个郦安宫的人都很压抑,不敢在二皇子跟前露出一丝快活。只有我可以想笑就笑,因为我打算跟他一起死。
其实二皇子还是被我蒙蔽了,哪有正要盛开的花骨朵就想死的?当然想活得更长,所以我得搞清楚他为何只能活到二十二岁。
郦安宫并不奢华,我早先跟随嬷嬷去过些后宫主子们的宫殿,郦安宫远不能与它们相比。
据说也来过几个年轻的宫女,皆不被待见,安排得远远的。
我是唯一近身伺候的。
盯那几个年轻的,很快就会有答案。
有一天,我听到墙角边有不忿的嘀咕:「不就因为名字得了便宜吗?主子忘不掉玉妍小姐。」
另一个声音说:「她才多大呢,等不到那一天,终究还是一场空。」
如此替我操心,自然要当面「感谢」。
我笑语盈盈,大声道:「我十四啊,年轻着呢,我等得起。」
墙角那边一阵慌乱,出来两个二十来岁的宫女。
其中一个瞧着我冷笑:「你在等什么呢?」
我无邪:「等我长大了,或者能当二皇子的王妃?」
那两宫女噗嗤就笑了,笑声中全是轻蔑。
我早就料到,却装作未察,还是笑盈盈望着她们:「两位姐姐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多大脸啊。」
「真是异想天开。」
两宫女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停留在我的胸部与腰肢。
我十四岁,将将发育,脸庞已然娇艳妩媚,身形尚未饱满。
本朝皇家规矩,女子年满十六方可为妃,我知道自己还不入她们的眼。我只是想要听一些宫闱秘辛,无处入门罢了。
果然一宫女道:「你十六,二皇子都不在了。」
「你胡说!」我假作愤怒,「二皇子能去哪里!」
「哈哈。」另一宫女像是在看怪物,「二皇子六岁时被选为圣子,二十二岁那年要为我朝牺牲,去祭天的。」
16
皇家亲情,一文不值。
我以为殉葬已是残忍,却原来亲子亦可祭天。
据说这是我朝祖制,要想让皇室福祚绵长、千秋万代,就要在每一代皇室子弟中甄选一位血统最纯正的皇子献祭给上天。
二皇子就是这位倒霉蛋。
他聪慧,他俊秀,他生母出身名门。
而这名门偏偏是只有名,却无相权无兵权那种。
这种无须顾忌的顶级资质,便是他的原罪。
所以名望和「美丽」一样,没有地位的名望,也是会被「判刑」的。
我对二皇子谈不上同情。我同情他,谁又来同情我呢?
但,曾经相似的境遇,总会有些相惜。
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夜晚,二皇子在书房与先生对弈数盘,终于意兴阑珊。
先生告辞后,我望见他修长的手指拈着一颗黑子,摩挲许久,不落棋盘,也不入棋罐。
我跪在棋榻边半晌,终于忍不住:「拿黑子可不兴如此犹豫。」
二皇子眉心一跳:「怎讲?」
「黑子执先,您心中有渴望,却踌躇不前,再多先机也是枉然。」
二皇子望着我,瞳仁如墨,深不见底。
「听说你想当我的王妃?」
17
早就知道郦安宫没有秘密,更何况是我要当王妃这种大言不惭的话。
所有人都觉得是天大的笑话,只有两个人当真。
我和二皇子。
「当真?」他问。
我点头:「如果我能平安活到十六岁的话,我当你王妃。」
二皇子眼中有星芒闪过。
他听懂了我的暗示。我的十六岁,是他的二十二岁,我们都要活着,我才有可能当他的王妃。
二皇子沉吟片刻,将指间黑子轻轻放回棋罐。抬眼望我,深深的。
「你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但会让自己陷入困境。」
我想追问这是何意,二皇子却推身而起,回寝殿休息去了。我只在书房伺候笔墨,寝殿不是我当差之处,只得作罢。
第二天一早,几名精壮太监来到郦安宫,将那两名与我说话的年轻宫女拖走,走时呼天抢地,被太监一拳一个,打得昏死了过去。
黄公公是郦安宫总管,也是当初领我过来的那位老太监。听他说,这两名宫女太多嘴,被二皇子嫌弃了。
我一惊,二皇子是个心狠的,也是个心细的。郦安宫的地盘上,他无所不知。
黄公公又说:「你也要管好嘴,小小年纪没脑子,以后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装作惊恐,颤抖地谢过,心里却舒一口气。
大家都觉得我没脑子,我才安全。
18
二皇子却有不同的看法。
夜晚,一轮明月照入他的书房,他让我把灯熄了,坐在窗口,专心欣赏着月色之美。
他白皙的皮肤被抹上一层玉色,俊美到让仙人也思凡。
「知道你为什么能留下?」二皇子声音悠悠的,似月下轻柳。
我站在角落里,阴暗处:「奴婢没脑子。」
「呵……」他一声轻笑,「那是她们没脑子,才信这个。你装不久的,这宫里总有带脑子的人。」
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白天的那些得意顿时收了个干净。
二皇子说得是对的。
郦安宫冷清到苍蝇都不来,而我仅仅是骗过了郦安宫几个人最底层的宫人,就觉得自己骗过了全世界。
二皇子还是那样波澜不惊:「你为什么能留下,因为你有脑子。但你是宫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寒意已走遍我全身。
被人知道郦安宫来了个有脑子的宫女,那我怕是活不长了。
寂静中,门口传来衣角悉索之声。
「主子,太子宫中来人,要见玉妍姑娘。」
月色之下,二皇子脸色陡变,身子竟不由自主开始颤抖。我亦惊讶,我对太子一无所知,他派人来见我作甚?
难道太子一面都不用见,便知我是「有脑子的」,要来搞事了?
二皇子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说得无奈,声音已是哑了。
门口悉索之声去,渐无声息。二皇子低声道:「来我身边。」
这是有事嘱咐?我不明就里,依言凑近,却听见二皇子粗重的呼吸声。我从未见他如此不平静。
「你才十四,他不会犯你。但到十六,就难说了……」
我心惊,颤声问:「难道主子觉得,我有去无回?」
二皇子沉默。
月影悄悄转移,他已没入阴影之中,望不见神情,
半晌,二皇子开口:「他脾气不好,不要惹他生气,你会过上好日子的。」
他记得我的愿望——过上好日子。
我也记得我的承诺:「可我是要给你殉葬的。」
我指尖一凉,小手已被二皇子握住。
他的手和他的心一样冰凉。
我坚持:「我要给你殉葬,我不要跟他过好日子。」
二皇子的手在用力,捏得我紧紧的。
忽尔又松开。
「别傻了,去吧。」二皇子起身,没入屏风之后,再也不见踪影。
19
我被带出宫,马车摇摇晃晃,将我带到了太子府。
终于出宫了,但我内心一丝快乐都无,只有忐忑,以及孤注一掷的莽勇。
太子今年二十四,比我整整大了十岁。
那双属于成熟男人的眼睛从我身上一掠而过,并没有多作停留。
「并不很像。」太子缓缓地,一字一字往外蹦。
所以他也认识那位玉妍小姐吗?
我心中满是疑虑,却又不能开口询问,只得垂着头,一声不吭,盼望着他要么直奔主题,要么赶紧让我滚蛋。
却没想到,两个「要么」都没实现。
整个「见面」,太子就只说了「并不很像」四个字,然后挥挥手,让我退下安顿。
我能退到哪里去呢?
我又如何能安顿呢?
门外站着一位艳丽到有些凌厉的女子,望见我出来,扬起了眉。
「太子这是要破戒?」她冷笑。
本朝皇族的规矩,不得擅幸十六岁以下女子,这艳丽女子是想歪了。
领我进来的一个中年太监迎上前,向那女子陪笑:「秉太子妃,这是宫里赏下的小杂役,奴才这就去安顿她。」
又朝我:「快走,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我本能地觉得太子妃危险,立即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却没料刚走她身边,被她一把拽住胳膊。
「你叫什么?」她没有看我。
「奴婢……玉妍。」
胳膊上顿时一阵剧痛,我被太子妃生拽到她跟前:「你在犹豫什么?你也知道玉妍这名字见不得人是吧?」
我没有反抗的资本,起码现在还没有。
忍着剧痛,我轻声道:「太子妃息怒,奴婢的贱名不值一提,您要是不喜欢,赐奴婢一个新名字便是。」
「谁敢!」
一声震怒,太子出来了,他摔了帘子,怒气冲冲望着太子妃,并用力拽住了我另一只胳膊。
又是一阵剧痛。
我几乎要被这二人撕裂。
只听「咔」的一声,比剧痛更加强烈百倍的疼痛从左肩席卷全身,我痛出一身冷汗,晕了过去。
20
醒来时,我在太子书房。
太医在开药,太子则阴沉着脸:「左臂这是废了?」
「已接上,余下的看她造化。好生静养吧。」
左臂是太子拽住的那一边,显然,他用毁掉我的方式赢得了我。
太医很快就走了,我在太子阴沉的注视下,不安地动了动左臂,仅是微微一动,又痛起一身冷汗。
我不由皱眉,却忍住没有出声。
黑影压顶,太子竟然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俯身盯着我。
「想回郦安宫吗?」他问。
「嗯。」我并不隐瞒。
「我这里不好吗?」他又问。
好个屁,我心里悲愤地暗骂。二皇子虽然喜怒无常,可他从不伤害我。太子却是更加不择手段之人。
但二皇子说过,太子脾气不好,我得忍。
我不想说违心的话,但我可以不说话。我沉默,不回答他。
太子的声音突然暴躁起来:「他到底哪里好,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向着他!」
我惊愕,哪怕我在庄子上长大,也没见过年满十八岁的人说过这么幼稚的抱怨。
这竟然出自当朝太子,二十四岁的太子。
我轻叹一声,声音虚弱不可闻:「郦安宫也没什么别的好,就是奴婢能得个全乎……」
「全乎?」
「好手好脚,平平安安的全乎。」
太子略怔半晌,冒出一句没头脑的话:「可我帮你请了太医,最好的太医。」
21
我忍着剧痛,用右手撑住,翻身坐起。
「你干嘛?」太子不明就里。
我一侧身,右手够到榻边案几上的梅瓶,重重一扫,梅瓶摔落在地,发出令人心碎的「哐啷」声,一地狼籍。
「你干嘛!」太子霍地站起,声音中已有怒气。
见识过钟鸣鼎食,我知道这梅瓶是好东西。
我抬眼望太子,第一次用我不安分的眼睛直视他:「这是太子喜欢的梅瓶吧?等奴婢左臂的伤好了,奴婢一定帮您修复,用最好的工艺。」
太子眉头一皱,似乎意识到了我在内涵他。
我一不做,二不休,躺尸般倒回床上,喃喃自语:「郦安宫也没什么别的好,就是奴婢能得个全乎,根本不用请太医。」
太子拂袖而去。
所谓坏脾气,也不过如此。我来的第一天,就掐到了他的七寸。
二十四岁、成年的太子,最怕的竟然是和他的二弟比长短,还总是比不过。
22
偌大的书房竟然归了我,这个结局谁也没猜到。
或许因为我是太子从太子妃手中「抢」来的——抢来的总要矜贵些——也没人敢让我走。
半夜我开始发热,疼痛的不止是被扭断的左臂,四肢百骸都像要散架一般。
恍惚中,有人进来,又出去,门口明明暗暗,烛影随风晃动。
清晨醒来时,额头上凉凉的,是个冰包。
一阵水声传来,我在屋里寻找,终于望见墙角水盆架前立着一名侍女,正在绞巾子。
「多谢姐姐照顾。」我开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不忍听。
可奇怪,那侍女还充耳不闻。
直到她转身过来,拿着绢子给我擦额头,又比划了几下,我猛然意会,她听不见。
太子府竟然会用个聋人当侍女,简直匪夷所思。
这侍女二十多岁,一副温柔可亲的模样。但凑近时,我却发现她鬓角生了几缕白发,眼角也有细纹。
这让她的温柔带了些许凄苦。
她在纸下写下「阿当」二字,字很漂亮,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写完又用探寻的眼神看我。
我写下「玉妍」。
阿当手中的笔顿时掉在桌面上,砸出一个好大的墨团。
23
我就这样在太子府住下了。没人送我回郦安宫,也无人来安顿我。只有聋哑但却温柔的阿当,每天带着我进进出出。
我吊着左臂,仅右臂可以活动,艰难地做着各种杂活。
太子书房的那只梅瓶不知被谁清扫了,我没有机会用「最好的工艺」去修复它,而那位「最好的太医」也再没来过。
偶尔会见到太子。
太子深深地望过我,但也仅此而已。
夜深人静时,我听着阿当轻微的呼吸,却总是想起二皇子。
二皇子,你说让我来太子府过好日子,好抱歉,我还没能做到。我的日子不算好,整个太子府的这些人,日子似乎都不算好,我想这应该有缘由。
太子妃与太子的不睦几乎是阖府皆知,太子的几位侍妾倒整日花枝招展,不是在花园凉亭里嬉闹,就是在画舫上游湖。
但花枝招展的背后,也是寂寞。
太子很少招她们侍寝,很多个深夜,他都在书房里,不是召见这个大臣,就是夜会那个大将。
都是阿当在里头伺候。我进不去。
我曾想,或许这就是阿当的优势,她的缺陷注定让她不会传播秘密,所以反而成了太子最信任的人。
我也想知道太子的秘密。
两年不长也不短,我不能操之过急,却也不能坐以待毙。
24
这天宫里又来人,是个面生的公公,生得阴鸷。他进了书房没多久,太子就神色匆匆地与他一同进宫。
而且还带上了阿当。
我守在书房外,隐约听到那公公说「数日未下床」、「水米不进」之类的言辞。
大胆猜测,怕是当今圣上不太好了。
再没见识如我,从皇宫到太子府也算一直在天子脚下,自然知道圣上之康健,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我心中陡然生出希望。
若圣上没了,宫廷势必大乱,二皇子祭天一事或有转机?
正自想得出神,门口传来一声冷笑。
却是太子妃。
「站在书房里,便以为自己是什么亲信了?未免也太天真。」
我不便与她硬顶,垂下头擦拭书桌腿。
太子妃站在门外叽叽歪歪,却始终没进来。我心中一动,想起初到太子府,也是在书房门外遇见她,想必太子不允许她进书房。
如此一想,心中更觉安定,便自顾做事,不去搭理。
却没想到太子妃并不服输,她呵呵一笑:「知道阿当怎么聋的吗?」
我心中惊悸,手上却不停,不想给她看出破绽。
「只有残缺之人,才能长久留在太子身边。阿当是服了太子赐的药……嘿嘿。」太子妃笑得毛骨悚然。
我自然无比震惊,但我就是不想让太子妃得逞。
「所以主人没带太子妃出门,是太子妃今天忘吃药了么?」
「你……」太子妃气得倒吸一口凉气。
有种你就进来打我啊,我笑吟吟望着她,赌定她不敢进来。
所以别逼我,气人我是有一套的。
25
气完别人,终究也要仔细地想想自己。
眼见着天色已经黑了,太子也没回来,阿当也没回来。整个大殿只我一个人,不敢擅自离开,我生生地守饿了,一边点灯一边想着太子进宫的事,越发觉得事情不简单。
点到最后一盏时,听到外头廊下有动静。
「二皇子,太子不在府中。」
「不妨,我且等他。」
熟悉的声音突如其来,我一阵热血上涌,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嗡嗡的,像我嘈乱的内心,整个人都是飘浮的,想要努力稳住,却还是脚下发软。
二皇子走进来。
这是我与他分别的第二十一天。
刚点燃的灯盏摇曳着,屋内纵然通明,依然有光影流动。那光影照在二皇子脸上,让我想到分别那天的情景。
我感觉到他在看我,但我没敢说话。因为屋里不止我与他。
「请二皇子在此等候。」引他进来的仆人躬身。
我不能光这样愣着,我现在是书房的侍女。我默默奉上了茶,用尚能活动的右手,和勉强助阵的左手。
那仆人未见异样,如往常那样退出去,屋里终于只剩了我和二皇子。
这是书房外的会客厅,平常太子就在这里和那些朝臣议事。厅堂宽阔高大,常常显得那些朝臣很渺小,但今天二皇子坐在这里,我满眼都是他,望到哪儿都是他。
「你胳膊怎么了?」二皇子终于问出口。
他的视线停在我受伤的左臂上很久了。
「断了。」我轻声回答。
本已不再疼痛的伤口,像是承受不住二皇子的关怀,竟隐隐作痛起来。
「你没有过上好日子。」
我垂下眼睑,默认了。
26
二皇子眼中有悔意,而我看出来了。
屋内寂静,纵然只有两个人,我们也并不能说太多,且廊下有人随时有可能进来。
半晌,二皇子才低声道:「我跟大哥说,让你回去。」
我缓缓摇头:「太子入宫去了,二皇子别等了。」
二皇子狐疑地望着我,似乎在咂摸我话中之意。
我不能说得更多,我想聪明如二皇子,他能听得懂。在一个未来君王的府邸中,必定满是耳目,没有一片真正意义上的安静之地。
二皇子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他微微一笑,如初见那般和煦:「入宫也是要回的,我横竖无事。」
脸上就这么笑着,手却伸出来,轻轻揭开了我的宽袖,赫然露出包扎固定过的左臂。哪怕是「最好的太医」,也不能让我二十一天就摆脱枷锁。
「总看到你受伤。」
我心中一热。自八岁以后,再也没人心疼过我,我扛不住这份好意,差点着了痕迹。
就在我忍不住眼泪之时,突然外头一声炸雷。
我扭头望去,狂风将廊下的灯笼吹得剧烈摇摆,又一道闪电劈向大地,天空被照得雪亮。
雷声滚滚而来。
「变天了!」我大声喊。
二皇子猛然站起,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我改日再来见大哥。」二皇子大步走出门,走向风雨中去,背影坚定。
我身子一软,靠在了旁边的柱子上,大口地呼吸。
谢天谢地,他听懂了我的话。
27
太子当晚没有回来。
狂风骤雨整整持续三天,京城好多地方被水淹了,太子府也淹了一小半,府里人都忙着救灾去了,太子妃也顾不上整我。
下到第三天,这雨有了眉目。
皇帝驾崩了。
百姓伤心之余恍然大悟,原来这雨是来为皇帝送行的。
太子妃还没忙完救灾,就去宫里守灵了。
听说皇亲国戚们都去了宫里,想必那是一场空前浩大的丧礼。又听说无数人在灵前肝肠寸断,断十八截以下的都不好意思见人。
想起我的家人,黯然。
我娘扔在乱葬岗被野狗吃了,我爹被砍头了,我的兄弟姐妹……
算了,我跟他们原本也没什么感情,也不必知道他们怎样了。
但人与人之间,命运如此不同,实在让人唏嘘。
雨总算是收了,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雨水声陪伴我度过了那些不眠之夜。
这个王朝即将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人将要成为统治天下的君王;有人却生死难料。
我越发想念二皇子。
28
我在太子府度过了十五岁生辰,无人知晓。
生辰这天晚上,我对着星空许愿,希望能见到二皇子。
第二天,宫里来人把我接走了。
我被太子——哦不,他现在是皇帝了——我被皇帝扯断的手臂还没好利索,就又回宫去了。
我还是在书房当差,不过,现在这里叫「御书房」。
阿当成了御书房的大宫女,她还是那么照顾我,温柔地对我笑,偶尔做些我能读懂的手势。
刚登基的新帝却没有想象中的意气风发。
想是内忧外患的缘故,他常常发脾气。
有天我刚刚送走内阁几位辅臣,就听见书房里一阵砸东西的声音,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皇帝已在低吼着我的名字。
「玉妍……玉妍……」
那声音好奇怪,我从没听到皇帝这么呼唤我,像是喉间滚出的呻吟。
我惊惧之下冲进书房,却见皇帝将阿当压在书榻上……
他明明喊的是我的名字,却在阿当身上耸动。我被这白花花的一片给晃得脸红心跳,慌不择路地跑了出来。
里面的喘息响了很久,夹杂着皇帝的呓语。
我呆立在门外,心乱如麻,却又小腹微涨。我脑子里全是刚刚看到的画面,以及阿当咬着嘴唇、沉醉而幸福的表情。
原来阿当是这样的妩媚,我从不知道。
29
阿当出来时,神色如常,连发髻都重新整理过,一丝不乱。
我自然不闻不问,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阿当深深望我一眼,比了个手势。
【玉妍小姐病故了】
我一震,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平西侯家那个送去和亲的玉妍。
「她还那么年轻……」我恍惚。
阿当又比划,叫我这两天别进书房伺候。
她是怕皇帝触景伤情,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世上终于只有我一个「玉妍」,我也有幸今天没成为那个替代品。
庆幸了片刻,我却猛然想到二皇子。
皇帝尚且疯了一般,同样爱着玉妍小姐的二皇子,一定会非常难过吧。
我坐立难安,终于借着夜幕偷溜出去,快来到了皇宫一隅的郦安宫。
二皇子殿中亮着灯,我正要溜进殿内,却见一道黑影从殿中窜出,瞬间溶入夜色。
我揉揉眼睛,却十分肯定,我不可能看错。
片刻后,二皇子从殿中走出,来到廊下,一声叹息,又深又长。
「殿下。」我从柱后现身,他怔住。
「进屋说。」
二皇子拉住我的小手,和送我走的那天一样,冰凉的小手。
30
新帝已经登基,其他数位成年皇子也皆有名号,唯有二皇子还是二皇子。
他依旧是被刻意忽略的那一个,但我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我被他拉进了寝殿。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二皇子寝殿,比我想象得堂皇,甚至比太子府也不差。
刹那间我有些错愕,我以为他的寝殿会如他的书房一样简朴。
却不是。
他在一张紫檀镶玉石的罗汉床上坐下,轻轻一拽,便也将我拽在罗汉床上。
寝殿里静谧无声,只我与他二人。
罗汉床上垫着极为柔软的垫子,宽大到暧昧。
明知罗汉床不是用来睡的,是用来坐的,我还是心头慌乱。
白天御书房里,皇帝和阿当缠绵的那一幕在我脑海里又摇曳起来。我十五岁,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小腹又有些异样起来。
趁着二皇子手松,我有意无意地身子一软,从罗汉床上滑下来——
现在我跪坐在踏步上,倚着他的膝。
这姿势是乖巧的,却也是安全的。
「有要紧事?」二皇子问。
我有些疑惑,抬头望着他。他也俯首看我,脸色温柔平静,完美的下颌线竟有些舒展的笑意。
他看起来没有悲凄。
难道玉妍小姐的死讯还没有传到郦安宫?
「没事,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撒谎了。
31
二皇子摸摸我的头,凝望着我,没有说话。
我却心虚地垂下了眼睛。
阴影袭来,二皇子俯身,下巴抵住了我的额头。我紧张地喘不过气来,死死咬住嘴唇。
二皇子声音嘶哑:「是想我了吗?」
此情此景,我说不出违心的话。
「嗯……」
温热的唇瞬间捕捉住了我。
不知何时,我被他抱了起来,跨坐在他腿上,从他顽强撬开我牙齿的那一刻,我的防线彻底崩溃。
我想和阿当那样,成为一个娇媚的女人。
在他的亲吻攻势下,我将手伸向他锦袍的腰带。
二皇子却突然停住,轻轻将我的手抽出,放到他唇边吻了吻。
「我不能这样。」他低声道。
为什么?我不明白。
「是我愿意的。你若没了处子之身,就不配当圣子了,不是吗?」我急切地扳过他的脸,让那张脸正正地对着我。
这么好看的男人,我想和他在一起。
或许是我这句话太诱人,二皇子有片刻的沉默。
半晌,他才说话:「如此,我的确不用再当圣子,但你就活不成了。」
我怔住,心头气血翻涌,抱住二皇子哭了。
32
不知哭了多久,我终于累了,疲惫地挂在二皇子身上。
他替我擦了泪,叹道:「你总想骗我,可别忘了,你永远都骗不了我。」
「我又骗你什么?」
「你是知道玉妍没了,怕我伤心才来的吧。」
我已经哭到没有眼泪了,但这话又激起心头一阵脆弱,喉头快速抽动着,终于还是呜咽了几声。
「你是不是很难过?」我问。
问完又觉得自己傻。他一定一定是很难过的啊。
我捏住他的手:「难过你就抱住我。二个人在一起,难过就会少一点。」
二皇子将我拥入怀中:「那就请你的难过也少一点。」
「嗯。」我将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轻轻点头。
「她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她是带病和亲,从未存着活下去的念头。」
二皇子声音低沉,在我耳边轻轻呢喃。
「她是你最爱的女人吗?」我有一丝不死心。
「是怜惜,不是爱。」二皇子道。
33
平西侯独生女——玉妍小姐,京城第一美人,也是众所周知太子心尖上的人。
所有人都默认,玉妍小姐将会是未来太子妃。
可就在她年满十六岁时,皇后突然宣布太子将迎娶旁人,而玉妍小姐成为皇后义女。
满朝错愕。
太子暴怒。
据说大婚当晚,太子连太子妃的盖头都没揭,直接睡了书房。
翌年,番邦来犯,朝廷求和。
玉妍小姐顶着「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又是公主之仪,这份礼物让老番王十分满意。
但这份礼物却让太子更加暴怒。
某个大雨的夜晚,他在皇后宫内面见了玉妍小姐。
谈了些什么,不得而知。
只知道那天晚上他跪在皇后宫门外,被瓢泼大雨浇了个透心凉。
玉妍小姐远嫁时,只提了一个条件,让二皇子送嫁。
「是因为喜欢你吗?」我问二皇子。
二皇子摇头:「她谁都不爱。我若告诉你,是她自荐去和亲,你信吗?」
我信。
我乖软地枕在二皇子膝上,望着他如暗夜中昙花一般的优雅阴郁,心中暗暗叹息。
我信玉妍小姐是自荐和亲,但我不信她谁都不爱。
她爱二皇子,所以她不愿嫁太子,宁愿以认作义女的方式避免联姻。
她又嫁不了二皇子,便以身伺国,成全最后的灿烂。
二皇子送嫁的那一程,想必是她此生最幸福的时光。未必常常相见,但却山水相依,给她烟花落尽时的最后温情。
可惜,二皇子未能领悟到。
却也好,若他察觉了,他的愧疚会更难治愈。
我拥住这个男人,低声呢喃:「我不管别人如何,我这个玉妍,绝不放过你。」
我要像阿当那样成为一个幸福妩媚的女人,那个与我纠缠不息的男人,必须是二皇子。
我可以等。
别时依依不舍,如越过银河,如望尽春秋。
隐入夜色时,我偷偷回眸。
满天繁星之下,二皇子凭栏而望,一身孤独。
那身影揪住我的心,我知道,自己在这场困局里陷得更深了。
34
阿当有孕了。
皇后的脸色阴沉得像六月轰雷时的乌云。
她当了四年太子妃,大婚之夜就被晾在婚床上,往后也难得与太子亲近。
没有子嗣是她的心病。
阿当被封欣贵人,赐了宫殿,反而离皇帝远了。
皇帝也不常去,有时他在御书房还会习惯地召唤「阿当」,然后想起那个已经成为欣贵人的女人,无奈地皱皱眉头。
有次我去欣贵人那儿传话,见她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坐在凉亭里发呆。
她依然温柔可亲,可脸上写满了寂寞,眼神也失去了灵动。
我心中黯然,阿当此生幸福的巅峰,就在御书房被皇帝压在身下的那一刻。
我不要这样,我要和二皇子纠缠一生一世。
但皇帝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放肆,甚至偶尔会突然覆上我的手,逼到我耳边说些让人窒息的话。
「朕从不是守规矩的人。」
「朕后宫里的女人,碰一下手,她们就浑身酥软。」
我内心紧张得要死,面上却还要云淡风轻。轻轻将手抽开,该干嘛干嘛。
于是我听到皇帝在我身后说:「我会让你心甘情愿。谁都知道,我比他强。」
是的,你是皇帝,他是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圣子。
你当然比他强,但那只是在世人眼里。
你在玉妍小姐那里,从未强过二皇子,便想让我甘心认同,来满足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他不侵我。」我只给皇帝四个字。
皇帝沉默半晌,他若想在我这儿赢下这城,便也不能侵我。
这四个字,眼下能保护我一阵,但我很担心时效有限,我怕等不到和二皇子厮守的那一刻。
35
转眼隆冬。
这夜,我往值房取了午后信件,往御书房回。
这是我的例行工作,也是我每日走得最远的一趟行程。
走到角楼处,我下意识抬头望。
二皇子果然伫立在角楼之上,昏暗的灯笼发出幽红的光,我认得出他深邃的轮廓,也猜到他在深深凝望着我。
他常常于此时出现在这里,只为目送我一程。
我心念一转,拐上了角楼。
台阶才走到一半,二皇子已迎下来,将我堵在黑暗的拐角。
我凑到他耳边低语:「我过得不好。」
二皇子轻柔地吻住我,唇瓣冰凉。
我听到他细声呢喃:「再坚持一个月,我让你过上好日子。」
36
此后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小心翼翼。
御书房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大臣们进进出出,个个脸色凝重。
我隐约听得出,是番邦起了乱。
想起二皇子说的话,便觉得这事八成和他有关系。
十数日后的一个夜晚,我如往常一样去值房取信,路过角楼时,我下意识抬头仰望——
一道黑影蓦然扑来,我被劈头盖脸兜住,急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在一个地窖里。
头顶照下一束光,已是白天。
我不知道是谁把我掳到这里。借着那束光,我发现地窖里环境很不错。有床,有桌椅,还有足够生活很久的清水和食物。
出口锁得牢牢的,我出不去。
掳我之人似乎也并不想让我死,或者既来之,则安之?
每天清晨那束光照进地窖时,我就在墙上画一道。
画到第五道时,我听见外面有兵戎之声,伴着嘶吼与惨叫。
画到第七道时,兵戎之声更盛,一声极近的惨叫从我头顶传来,随即砰地一声,我看见一张扭曲的脸,压在天窗的木栅栏上。
那张脸上血肉模糊,但眼睛瞪得极大。
这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望见了我,还好,他已经是不会说话的死尸。
很快他被人搬走,但鲜血顺着格栅滴落,将我画的七道横线一一贯穿。
我惊惧,又庆幸,彻夜难眠。
37
画到第九道时,外面已经彻底安静。
我再也按捺不住,将椅子架在桌上,爬高了凑到天窗处偷偷向外张望。
这一望,心跳不已。
我还在皇宫,外头是我每晚必经之路。
而我被囚禁之处,正是角楼的地窖。
不,我突然觉得,这不是囚禁,是保护。
一个小太监拎着一桶水在不远处冲洗地面,冲出来的,全是深深浅浅的红色。
我扒着天窗的格栅,泪流满面。
正哭着,一阵刺耳的机枢之声,门开了。
二皇子站在门口。
「我来接你。」他语气温柔,像是来接走失的小孩。
我站得这么高,我俯视着他,可我委屈得就像个小孩。
二皇子走过来,张开双臂,将我从椅子上抱下来。可我却不愿落地,挂在他身上号啕大哭。
等我发泄完,才发现二皇子已经坐在床沿,而我吊着他脖子,坐在他膝头。
「小傻子心里是不是怨我呢?」
这般宠溺,这般春风得意,我心中一软,哪里还有半点怨恨。
「我不怨你,我担心你。」我抽抽答答。
其实我心中石头已经落地,二皇子他实现承诺来了。可我知道,就该这么告诉他,就该将自己的真心塞给他。
男人也是要哄的。
果然,二皇子拥我入怀:「不会再让你担心。天下已经是我的。」
38
皇帝死了。
还未来得及留下后嗣,他就死于一场无法通传天下的宫变。
二皇子继位,将先帝的后宫全部送去守陵。
听说阿当在那里生下了女儿,我撒着娇,让二皇子在京中赐了一套宅子给阿当。
对了,二皇子现在已经是天宸帝。
他还是没有后宫,也没有侍妾。他和先帝不一样,先帝是心中有人,而他是习惯了一个人。
一个直面死亡十余年的圣子,比谁都有耐心。
我不打听宫变的细节,天宸帝也没有告诉我。我成了他的小跟班,白天在御书房,晚上在他寝宫。
冬去春来,庭院里海棠花盛开时,我终于等来了十六岁生辰。
这天早上我就没让天宸帝起床,我直接钻进了他的龙帐。
「我十六了。」
天宸帝心领神会,伸手就撕了我的衣裳。
「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他狂乱地喘息。
这日子,真是好极了。
天宸帝要立我为后。
我只提了一个条件:往后皇帝的孩子,不管谁生的,一个都不当圣子。
天宸帝将我亲到酥软,说:「朕的孩子,只会是你生的。」
39
榴花火红时,我怀上了第一个孩子。
宫里也迎来贵宾。
新番王前来我朝觐见,据说在天宸帝的继位上,新番王是一股神秘的力量。
宫里设宴,招待新番王和他的王妃。
王妃美丽至极,全然没有异族模样,倒像是我朝风土养出来的一般。
敬酒时,王妃一口纯正的京城话,美目流转,望向天宸帝的眼神很是……眷恋?
我心中一动:「王妃是在京城长大的?」
她莞尔一笑,温柔而又坚定:「平西侯府长大,闺名玉妍。」
玉妍!
她没死!
天宸帝的手伸过来,很自然地牵住我:「京城第一美人,没错吧?」
这个该死的男人,用该死的宠溺的眼神看着我。
偏偏还不是做给谁看的,他一贯就是这样看着我。
「很荣幸。」我微笑举杯,一饮而尽。
丝竹歌舞起,大殿内热闹起来。
天宸帝替我剥了三颗葡萄,放到我盘中:「晚上再跟你解释,任打任罚。」
我望向他:「不打,不罚,不解释。」
「真的?」他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听到「闺名玉妍」四个字时,我心中突然通亮。
他早就知道玉妍小姐爱他,他一直在利用玉妍小姐。他用尽了这张牌,成功将自己从将死的圣子,生生翻盘成了当今皇帝。
甚至番邦的宫变、新番王不仅上位,还顺便接了父亲的王妃,我相信也少不了他的暗中谋划。
好在,如今的番王年轻英俊,看起来对玉妍小姐也甚好。
否则我这个薄情寡义的夫君真是造了大孽。
我倾过身子,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活该你当皇帝。」
他完美的下颌线漾起难掩的笑意,和我告诉他玉妍小姐「死讯」时一模一样。
(全文完)
作者:吴端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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