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以为挨核弹最多的地方是日本。
1945 年 8 月初，美国在广岛和长崎相继投下原子弹，终结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两颗原子弹，已是日薄西山的旧日本帝国所能承受的极限。
然而在日本东南 4500 公里外的北太平洋上，还有一个地方承受过 67 枚核弹。
01.
为了检验核弹的威力和影响，美国军方在 1946 年到 1958 年间，反复在马绍尔群岛投下核弹。
其威力总当量相当于 7200 枚广岛原子弹。
平均算来，每天有 1.6 枚广岛原子弹在这里开花。
马绍尔群岛有 34 个珊瑚环礁，其中被炸得最厉害的是比基尼环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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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基尼环礁礁旗
比基尼环礁有一面属于自己的礁旗，默默讲述着它的苦难历史。
左上角的 23 颗白星，象征比基尼环礁的 23 座岛屿。
右上角的 3 颗黑星，象征在美国核试验中蒸发的 3 座岛屿。
右下角的两颗黑星象征比基尼人目前居住的基利岛和埃吉特岛，它们特意被安排在远离白星的地方。
旗帜上那句话是马绍尔语，意思是「一切自有上帝安排」。
「一切自有上帝安排。」尤达酋长对那个衣领和军帽上缀着银色将星的人说。
他以这种方式同意了那个人提出的要求。
说出这句话后，他和他的族人就要离开这座比基尼人世世代代生活了两千多年的小岛。
本以为是暂别，谁知道这一去也许是永别。
那一天是 1946 年 2 月 10 号，星期天。
去教堂做礼拜是比基尼人雷打不动的习惯，自从一个世纪前美国传教士说服他们信仰基督教以来便是如此。
当天他们如往常一样听牧师布道，结束时用土语齐唱赞美诗，感谢上帝赐给他们这处蓝海白沙、鱼多蟹肥的家园。
唯一跟平时不同的是，几个身着军装的白人中途走进了教堂。
他们坐在后排安静地听布道，唱赞美诗时也跟比基尼人一道站起来。
仪式结束的时候，白人中最年长的一个站起身来，目不斜视地走上布道台。
他用洪亮的声音自我介绍说，他叫本·怀亚特，是美国海军准将，也是马绍尔群岛军政长官。
怀亚特的态度很和善，他邀请大家去教堂后面，说是有事要跟他们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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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亚特准将劝说比基尼人搬迁
一行人来到教堂后的海滩边，怀亚特找了棵椰子树坐下，比基尼人都盘腿席地而坐。
怀亚特没有直奔主题，而是先大讲一通美国如何赢得刚刚结束那场战争。
他说美国发明了一种新武器，可以在一瞬间摧毁一座城市，日本就是在两座城市被摧毁之后投降的。
「现在，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怀亚特扫视着环坐半圈的比基尼人，「我请求你们暂时离开，把这座岛让给我们做一些试验。这些试验会造福全人类，终结一切战争。」
怀亚特来之前显然做足了功课，他频频引用《圣经》里的句子，还说美国会像上帝眷顾以色列人那样，把比基尼人带往「应许之地」。
这番慷慨陈词的最后，怀亚特告诉尤达酋长，他可以跟族中的长老们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比基尼人对战争并不陌生。
二战时他们生活在日本人的统治下，岛上建了瞭望塔，来了日军，成为夸贾林环礁上日军总部的防御前哨。
他们见过美国飞机和日本飞机在厚厚的云层间喷着火舌死斗，也曾活在被从天而降的炸弹炸死的恐惧中。
听说美国人的试验能「我终结一切战争」，尤达丝毫没有犹豫：
「不必商量了，我们愿意搬走。一切自有上帝安排。」
怀亚特笑了，伸出一只手和尤达酋长的手重重握在一起。
朝水上飞机走去的时候，怀亚特告诉随从：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数百年来累积的科学文明终于触及了这些化外之民。」
比基尼环礁上的「化外之民」总共有 167 人，他们的祖先划着独木舟来到这里定居下来。
几个世纪以来，比基尼人过着男人捕鱼劳作，女人带娃做饭的平静日子。
这里地处热带，气候温暖湿润，白色的沙滩环绕着波光粼粼的潟湖。
岛上多的是椰子树和面包树，海中鱼群在瑰丽的珊瑚间穿梭，海龟上岸产卵，螃蟹在浅滩横行，偶尔有鲨鱼游到近海捕食。
生活虽然艰苦，但大自然也提供了比基尼人生息繁衍所需要的一切。
如今突然要离开家园，他们当然会恋恋不舍。
美国人为比基尼人安排的新家园是 200 公里外的朗格里克环礁，并再次保证他们几个月后就可以返回比基尼环礁。
朗格里克环礁面积只有比基尼环礁的 1/6 ，是一座无人岛。
美国人说，那里的椰子更多更大，潟湖里的鱼也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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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基尼人登上美军登陆舰前往朗格里克环礁
搬迁的日子是 3 月 7 日，临行前比基尼人去向祖先的坟墓告别，用鲜花和椰树叶装饰坟墓。
美军派出一艘坦克登陆舰帮比基尼人搬家，还用起重机帮他们把行李、家禽和独木舟吊上舰。
到朗格里克环礁后，美国人卸下人货，留下一个月的食物和淡水供应，就离开了。
02.
没有了比基尼人的比基尼环礁突然热闹起来。
4.2 万名美国人刚过完复活节，就告别家人，赶往这座离家几千上万公里的小岛。
来的不全是军人，还有科学家、工程师、记者……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参与的是一项事关美国命运的秘密行动，每个人都为此激动不已。
美国是发明和最早使用原子弹的国家，但直到此时，他们对这种全新武器的性能也并不完全了解。
当时美国急需了解的一个现实问题是：原子弹能不能击沉大型海军舰艇？
除了军事上的考虑，还有更重要的政治考虑，那就是：在核武器的开发、制造和使用方面，绝不允许任何国家走在美国前面。
基于这两个方面的考虑，美国总统哈里·杜鲁门命令军方找个地方做核试验。
他还特别指出，这个地方应该「能把风险和损害都控制在最低范围」。
负责执行这一命令的海军上将威廉·布兰迪迅速制定了一系列选址标准：
◆ 试验场必须在美国控制下；
◆ 风向必须可以预测，以便控制辐射范围；
◆ 有一个大潟湖停放作为目标的船只；（ps：潟湖指的是：海水冲积土地时，所挟带的泥沙堆积成沙洲，使沙洲与陆地间的海水不易与外海沟通而形成的湖泊。）
◆由于 B-29 超级堡垒轰炸机是当时唯一能投放原子弹的飞机，所以，试验场周围 1600 公里范围内必须有美国空军基地；
◆ 试验场必须远离美国本土，以免美国人受辐射影响；
◆ 当地人口要少，而且愿意与美国合作。
军官们摊开军用地图，开始按照这些标准搜索。
他们研究了加勒比海、大西洋和太平洋上的大量岛屿，最终选定了符合所有条件的比基尼环礁。
布兰迪向国会汇报，他把即将进行的核试验命名为「十字路口行动」。
「这是海上力量和空中力量的交汇，」他说，「而且人类也正处在历史的十字路口。」
03.
「十字路口行动」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军事行动，预算 13 亿美元，计划引爆 3 颗原子弹。
第一颗原子弹代号「埃布尔」，从空中引爆；
第二颗代号「贝克」，从浅水引爆；
第三颗代号「查利」，从深水引爆。
行动于 1946 年 2 月启动，光是每天的食物供给就是一项大工程。
4.2 万参与者每天要消耗 17 吨水果、 18 吨肉、 40 吨蔬菜和 7 万块糖果。
仿佛一夜之间，比基尼环礁上立起了实验室、宿舍、餐厅、诊所和电影院，甚至还多出一座「比基尼电台」，整日播放最流行的爵士乐。
穿插在爵士乐中的，是时不时响起的爆炸声。
潟湖周围的珊瑚礁被炸出一个大口子，便于把试验用的靶舰拖进来。
那些靶舰中不乏显赫一时的钢铁巨兽，像曾经的日本联合舰队旗舰长门号战列舰、纳粹德国海军的「不死之舰」欧根亲王号重巡洋舰，还有美国海军淘汰下来的萨拉托加号航空母舰……
原子时代到来时，它们是最早的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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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达酋长向美国专家反映食物短缺问题
美国人在比基尼环礁上吃香喝辣的时候，比基尼人正在挨饿。
他们发现自己上了当，朗格里克环礁的椰子又小又少，潟湖受到了污染，捕捞的鱼吃了会上吐下泻。
美国人留下的口粮吃光以后，167 个比基尼人顿时陷入缺水少食的困境。
最先倒下的是老人，他们年事高、身体弱，不像年轻人实在饿得受不了还能硬着头皮吃毒鱼果腹。
「朗格里克环礁就像大海里的沙漠，」尤达酋长的儿子托马基多年以后如此回忆，「当时我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我永远忘不了有个老太太在我面前活活饿死。」
饿死前的老人躺了好几天，衰弱得连手都无力抬起。
她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肋骨一条条凸出来，仿佛随时会刺穿毫无血色的皮肤。
那活脱脱就是一具还能呼吸的骷髅。
身为这一群人的酋长，尤达很愧疚，毕竟让出比基尼环礁是他的决定。
来到朗格里克环礁两个月后，尤达就开始一次次向他遇到的每个美国人讲述岛上的恶劣条件，要求搬回去。
但他的要求每一次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过一句回应。
当初甜言蜜语承诺要带比基尼人去「应许之地」的怀亚特准将，正忙着配合「十字路口行动」。
7 月 1 日是投下「埃布尔」原子弹的日子，它在比基尼潟湖上空 158 米处引爆，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球扩散开来。
闪耀着红色、白色和紫色电光的火球中央，升腾起一朵蘑菇云，短短几分钟就蹿升到 12000 米高。
虽然爆炸的场面惊人，其实这枚原子弹相当「温柔」。
由于是空中引爆，爆炸点下方又是海洋，吸进火球的地面物质有限，没有产生大量放射性落下灰。
事实上，大部分放射性粒子都进入了万米高空以上的平流层，被强风吹散。
美军用遥控无人机和无人船检测了比基尼环礁上空和潟湖中的辐射指标，对得到的结果很满意。
军方发言人甚至向记者吹嘘「埃布尔」是一枚「自我清理型原子弹」，就差给自己发个环保奖了。
按计划接下来的「贝克」原子弹试验安排在 24 天后。
这枚原子弹将在水下引爆，成为有史以来第一次水下核试验。
04.
「贝克」试验比「埃布尔」试验更有争议性。
早就有专家提醒布兰迪上将，水下核试验形成的辐射粒子不会被风吹走，而会附着在附近的靶舰和岛屿上，还有可能顺着洋流漂流数千公里，污染有人居住的地方。
正在兴头上的布兰迪哪管这些，只要受污染的不是美国人，专家的话只当他在念经。
25 日试验如期进行，「贝克」原子弹挂在一艘两栖攻击舰底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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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达酋长应邀观看「贝克」核试验
观看这次试验的嘉宾中有个特殊的人，他就是两天前从朗格里克环礁赶来的尤达酋长。
尤达是应布兰迪的邀请而来，那只是一个礼节性的邀请，美国人没想到他真会来看自己的家园挨炸。
不过尤达能来自有他的道理。
在嘉宾云集的麦金利山号航空母舰上，他热衷于跟每一个遇到的美国高级官员打招呼，然后向他们讲述比基尼人的苦难现状，表示希望尽早返回家园。
没有肯定的答复，没有确定的时间，那些官员甚至不愿再提怀亚特准将说过的承诺。
尤达和他的族人哪里会明白，那些看不见的辐射粒子会怎样杀人于无形？
就连美国人也未必完全明白，「贝克」原子弹爆炸仅 40 分钟后，美军的快艇就驶入潟湖检查靶舰的受损情况。
两小时后，技术人员登上靶舰取回测试仪器，他们没穿任何防护服，连手套都没戴。
专家的警告都变成了事实，「贝克」原子弹造成的辐射粒子大部分回落到靶舰上、潟湖中和比基尼环礁上。
核爆引发的海啸掀起几层大浪，充满辐射粒子的海水一度淹没整座环礁。
此后近两个月，美军还像「埃布尔」试验之后那样，派水兵上靶舰做清理工作，以便下次核试验继续使用。
那些水兵穿着 T 恤短裤，用拖把、刷子蘸碱水和肥皂水清洗靶舰。
他们不知道的是，海水里的辐射比靶舰上的辐射还要高。
这两个月时间里，军方和专家继续争论不休。
军方拿出盖革计数器证明「贝克」试验后的辐射值在安全范围内；
专家则争辩盖革计数器无法测出所有辐射，而且富含盐分的高湿度空气会使它们失灵。
这一次是专家占了上风，军方中止了「查利」核弹试验，也叫停了对靶舰的清理。
那些污染严重的靶舰就地凿沉，污染较轻的拖回美国的造船厂清理拆解。
到 9 月底，参加「十字路口行动」的所有人都离开了比基尼环礁，留下一片狼藉。
曾经如天堂般的一座热带小岛，现在变成了杀人不见血的禁地。
舰船的残骸和废弃的设备在肮脏的海滩上生锈。
岛上没有一棵完整的椰子树，潟湖里不剩一条活着的鱼。
比基尼人，再也回不去了。
05.
1947 年底，朗格里克环礁上的比基尼人已在饥渴而死的边缘。
所谓祸不单行，几个月前岛上起了一场大火，把本来就不多的椰子树烧掉一小半。
椰子是比基尼人饮用水的主要来源，人可以几天不吃饭，但不能一天不喝水。
幸好热带地区雨水充足，比基尼人趁下雨的时候储存一些雨水，还不至于渴死。
但天上不会下食物，比基尼人填饱肚子的问题始终难以解决。
朗格里克环礁以西 70 公里有个朗格拉普环礁，那上面住着另一个部族。
比基尼人和朗格拉普人本来没有太多交集，但他们总不能坐以待毙。
1947 年春天，尤达酋长安排几艘独木舟，把族中的老人和孩子送往朗格拉普环礁寻求庇护。
朗格拉普人收容了老弱的比基尼人，还给回程的独木舟满满装上食物。
靠着这些食物，朗格里克环礁上剩下的比基尼人又支撑了一年。
一些人权组织和媒体注意到了比基尼人的境遇，他们派出观察员和记者上岛，了解这群「核难民」的处境。
后来曾任马绍尔外交部长的查尔斯·多姆尼克当时还是个学生，他永远无法忘记自己乘船上岛时看到的情景。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虚弱却还活着的人。」多姆尼克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虚弱却还活着的人，那一刻我仿佛置身于纳粹统治下的犹太人集中营。」
在国际舆论的压力下，美国海军不得不答应给比基尼人换个地方。
一开始他们准备把比基尼人迁往群岛最西边的乌杰朗环礁，那里的生存条件比朗格里克环礁更好。
没想到美国原子能委员会也看中了乌杰朗环礁。
原来被炸得面目全非且严重污染的比基尼环礁已经失去了价值，原子能委员会把下一个试验场选在埃内韦塔克环礁。
美国人故伎重施，骗埃内韦塔克人搬家，目的地正是乌杰朗环礁。
既然乌杰朗环礁已经被占，那只好再苦一苦比基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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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贾林环礁上的比基尼人临时住宅
1948 年 3 月，海军把比基尼人接到了夸贾林环礁，在军用机场旁为他们搭起一排临时住宅。
有了美军发的口粮，他们不再担心饿死，可是新的痛苦随之而来。
住在机场旁边意味着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头顶就会响起飞机起降的巨大噪音。
有时候遇上夜间飞机频繁起降，这一夜就别想睡个囫囵觉。
由于机场是军事要地，美国人严格限制了比基尼人的活动范围，他们的生活跟坐牢其实也差不多。
所以，半年后比基尼人得知美国人准备送他们去基利岛定居时，有一种重获自由的畅快感。
06.
基利岛面积不到 1 平方公里，是马绍尔群岛最小的岛屿之一。
岛上没有码头，中央也没有潟湖，周围的洋流受气候影响，一年中有好几个月风高浪急，无法乘船进出。
但是跟不愁吃喝的夸贾林环礁相比，那里有自由。
比基尼人在基利岛一住就是 21 年，浑然不知外面的世界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苏联 1949 年研发出原子弹，美国人为此深感焦虑。
一场旷日持久的核军事竞赛就此揭幕。
1951 年，美国在埃内韦塔克环礁引爆第一颗氢弹，次年又引爆了另一颗设计更成熟的氢弹「常春藤麦克」。
「常春藤麦克」的威力是广岛原子弹的 750 倍，直接抹去了环礁中的埃卢格拉布岛。
不甘落后的苏联人在 1953 年也亮出了自己的氢弹，虽然时间上比美国晚了一些，但他们的氢弹体积小、重量轻，已经可以用于实战。
美国人依然焦虑。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美国人又回到比基尼环礁，在那里引爆了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杀器。
07.
1953 年 3 月 1 日。
对居住在朗格拉普环礁上的 236 名岛民来说，不过是又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怪异的事情，发生在那天中午。
天上下起了「雪」。
密密麻麻如针头大小的白色粉末从空中飘落，这是北纬 11 度从未出现过的异象。
朗格拉普人从椰树叶搭成的茅屋里走出来，纷纷仰头望向天空。
白粉落在沙滩上，落在椰子树上，落在人们头上。
一个长者伸出手指接了一点放进嘴里，告诉大家这东西有点海藻的味道。
年轻人更见多识广一些，他们上美国人的军舰看过电影，电影里的人管这种白粉叫「雪」。
这场「雪」下了半天一夜，把整座朗格拉普环礁染成白色，在地上积了两指厚的一层。
朗格拉普人不知道，下「雪」前几个小时，他们附近刚发生了一场有史以来最猛烈的人为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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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沃」氢弹爆炸时的景象
美军这波氢弹试验的代号是「城堡行动」，第一次试验引爆的氢弹叫「布拉沃」。
与原子弹试验的大张旗鼓不同，美军的氢弹试验那叫一个鬼鬼祟祟。
这也难怪，核武器已不是美国一家独有，与苏联核竞赛之际，关于氢弹的一切都是最高机密。
「布拉沃」氢弹是在驱逐舰和飞机护航下，悄悄送到比基尼环礁的。
这支舰队夜间航行时灯光不开，无线电不用，特意避开常用航道，宛如一支沉默的幽灵舰队。
到达目的地后，技术人员把装在钢罐里的氢弹安放在一片沙滩上。
美军没有像以往的核试验一样，派船只疏散离比基尼环礁最近的朗格拉普人，甚至没有告知他们试验的消息。
这是为了保密，还是有意为之，日后引发了极大的争议。
试验前美军气象员照例持续发布风向预报，试验前夜的预报称，有强风在 6100 米的高度从比基尼环礁向东吹往朗格拉普环礁方向。
「布拉沃」试验的最终拍板权在科学主管阿尔文·格雷夫斯博士手中。
格雷夫斯是「曼哈顿计划」的参与者，他本有一头浓密的头发，但现在脑门正中却秃了一大块。
那是 1946 年那次著名的「手撕原子弹」事故留给他的纪念——
当时他正在组装原子弹核心，用来阻隔两个钚半球的螺丝刀不慎滑落，钚球贴合在一起开始核反应。
危急时刻格雷夫斯的同事路易斯·斯洛廷毅然用双手分开钚球，救了现场 7 个同事的命，他自己 9 天后死于辐射病。
按理说有过这种经历的格雷夫斯，应该对核辐射的危害有更深刻的认识，然而他的认识却偏偏反了过来。
他认为，只要不近距离接触辐射源就不会要人命。
拿到风向预报的他没有多考虑，下令试验按期进行。
08.
「布拉沃」氢弹爆炸的瞬间，几个早起的朗格拉普人看见西边的天空映出一片红霞。
那是他们这辈子见过最美的霞光，至于为什么不是出现在日出的方向，他们没有去多想。
几分钟后红霞散去，他们耸了耸肩，扭头去做自己的事。
这些朗格拉普人不知道，强风正挟着不计其数的辐射粒子，向他们直扑过来。
「布拉沃」氢弹的威力是广岛原子弹的 1000 倍，远远超出了美国人的预计。
比基尼环礁的 3 座岛屿瞬间蒸发，爆心下方的海床炸出一个直径 1.6 公里的大坑。
沙砾、珊瑚礁、海底岩石……所有被氢弹炸成齑粉的有形物质，就是朗格拉普环礁那场「雪」的来源。
「雪」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一架美国水上飞机在朗格拉普潟湖降落。
两个军官带着盖革计数器上岸，开始检测辐射指数。
会说英语的岛民迎上去问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回答说就是做一项常规检测。
两个军官只呆了不到 10 分钟，就返回水上飞机匆匆离开。
美国原子能委员会决心把全世界都蒙在鼓里，对没有疏散朗格拉普人这件事守口如瓶。
但氢弹试验毕竟是举世瞩目的大事，「布拉沃」试验后几天，一位来自辛辛那提的记者就发现了此事。
记者的报道 11 日见报，原子能委员会顿时陷入一片指责声中。
迫于舆论压力，他们发布声明称没有转移朗格拉普人是个「意外」，后续调查也表明这些岛民没有受到辐射伤害。
这当然是个谎言，其实试验后不到一周，原子能委员会就启动了绝密的「项目 4.1」。
该项目的主要目的是评估朗格拉普人受辐射的严重性，顺带进行人体辐射伤害的科学研究。
这事前后贯穿一看，美国人脱不了故意用朗格拉普人做人体实验「小白鼠」的嫌疑。
事实上，1981 年「项目 4.1 」曝光后，朗格拉普人就是这么想的。
他们的酋长约翰·安亚因对媒体说：「美国人从一开始就把我们当成实验室里的动物。」
「布拉沃」试验后两天，美军就派来军舰，把朗格拉普人全都接到夸贾林环礁。
所有人不允许携带任何行李，上舰后他们的衣服也被剥得精光销毁掉，浑身上下用肥皂水冲洗了 3 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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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受辐射的朗格拉普儿童
09.
到夸贾林环礁后不久，被安置在军营的朗格拉普人，开始一个个地生病。
症状非常类似——皮肤溃烂，伤口血流不止，一吃东西就恶心呕吐，头发一把把地脱落。
美国人对他们的「治疗」就是上午带他们去潟湖里游泳，下午用肥皂水把他们冲上几次。
每天都会有个医生来给他们抽血，还取过几次皮肤样本，但美国人从来没有解释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朗格拉普人的验血报告显示，他们的白细胞计数极低，表明辐射已经伤及骨髓。
据后来估计，他们在短短几小时内承受了 175 伦琴的辐射量，而大多数人一生承受的辐射量不超过 20 伦琴。
3 个月后，朗格拉普人身上的溃烂逐渐愈合，美国医生宣布他们已经痊愈。
他们被重新安置在荒凉的伊吉特岛，一住就是 3 年多。
1957 年 7 月，正在伊吉特岛上受苦的朗格拉普人突然收到一个好消息：他们可以回家了。
美国原子能委员会出了一份报告，声称「朗格拉普环礁已经适合人类安全地居住」。
报告里没有说的是，该委员会的一些专家认为，让朗格拉普人回去居住「具有科研价值」。
于是，一艘军舰又把朗格拉普人送回了家。
岛上有美国人为他们新建的住房、教堂、诊所和学校。
他们下船时，还看见了美国人在海滩上留下的鲜花和标语：
「欢迎回家，愿你们此刻心中充满欢乐！」
跟这种欢乐气氛格格不入的是，美国人留下了够吃一年的罐头，并警告朗格拉普人不要吃岛上的任何东西，包括椰子和螃蟹。
此后美国医生定期来岛上为岛民们检查身体。
最先爆发的是甲状腺疾病，三分之一的朗格拉普人长出了甲状腺肿瘤。
甲状腺是长在人体颈部的蝴蝶状内分泌腺，遭受辐射时摄入的放射性碘积聚在这里，因此最容易发生病变。
诊断为恶性肿瘤的患者，都被送往美国本土医院切除了肿瘤和甲状腺，他们终生都需要服用药物维持生命。
还有些朗格拉普人的白细胞计数一直未能恢复正常。
安亚因酋长的儿子莱科伊在「布拉沃」试验时刚满周岁，19 岁那年他死于白血病。
10.
随着时间的流逝，朗格拉普人发现了更多奇怪的事情：（高能预警，下图易引发不适，建议谨慎观看。）
岛上的孩子不再长个子，吃再多东西也是瘦骨嶙峋；
女人生孩子也变得困难，流产和死产的情况屡屡发生；
最可怕的是那些生下来还活着的孩子，十有八九都是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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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积水婴儿
朗格拉普人的语言里没有「怪胎」这个词，他们发明了一些新词汇来描述这些可怜的畸形婴儿：
「旗鱼宝宝」——生下来脊柱就露出体外，像旗鱼的背鳍一样，医学上称为「脊柱裂」；
「椰子头宝宝」——其实是脑积水，头部肿胀得像个大椰子；
「水母宝宝」——骨骼发育不良，皮肤半透明，浑身软软的彷如橡皮娃娃……
这些婴儿往往生下来没多久就死去。
美国人很清楚朗格拉普环礁上的核辐射还在。
他们收集的数据表明，岛民体内的几种放射性物质含量在一年内飙升了 20 倍到 60 倍不等。
对岛上动植物和周边海水的检测也显示辐射一直超标。
美国政府隐瞒了这些数据，对外一直宣布朗格拉普人的生活环境很安全。
安亚因酋长一再恳求美国重新安置他的族人，他的请求也一再被拒绝。
重返家园 28 年后，安亚因终于不再对美国人抱有幻想，转而偷偷向「绿色和平组织」求助。
1985 年 5 月，该组织派出「彩虹勇士号」三桅帆船，把朗格拉普环礁上的 300 多人全部转移到梅贾托岛。
11.
朗格拉普人的转移行动，美国政府并不知情。
当他们通过媒体知道这件事后，公开谴责「绿色和平组织」为了达到政治目的，鼓动岛民离开安全的生活环境。
安亚因酋长的弟弟杰顿回应说：
「搬迁是我的族人共同的选择，美国专家和医生说我们没病，难道他们比我们自己还清楚？」
逃离家园的朗格拉普人自此分崩离析，有的去了美国，有的分散到马绍尔群岛的各个岛屿，再难聚到一起。
比朗格拉普人更早的核难民比基尼人呢？
他们居住的基利岛离比基尼环礁较远，因此侥幸躲过了「布拉沃」试验的毒害。
但是他们无时无刻不想重返家乡。
基利岛上的条件太艰苦，资源太匮乏，有好几次比基尼人都是靠空投的食物才勉强度过饥荒。
1969 年，美国迫于外界舆论，终于开始着手清理比基尼环礁的核污染。
他们清除了岛上的植被，更换了生活区的土壤，全岛喷洒钾肥以减少植物从土壤中吸收的放射性物质。
做完这些之后，美国原子能委员会宣布：
「比基尼环礁上几乎没有了辐射，岛上动植物和人的生命健康不会受到危害。」
这个消息在比基尼人中引起两种反应。
乐观派为能够重返家园欣喜若狂，悲观派心存疑虑，觉得美国人的话靠不住。
在 3 年时间里，大约 140 名乐观派返回比基尼环礁。
他们在岛上种树除草，重建房屋，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核试验之前的岁月静好。
然而事实证明了悲观派的远见，1978 年原子能委员会尴尬地承认，他们「犯了一个错」。
这是一个低级的错误，回家的比基尼人摄入的辐射量比他们当初预估的要高 100 倍。
当地的椰子、面包果和潟湖水中所含的辐射量也高得吓人。
美国国会不得不拨出 1500 万美元预算将比基尼环礁上的所有人再次迁走。
这次离开比上一次更令人绝望和不知所措，比基尼人不再抱有幻想。
那座岛，虽然还在那里，却已是人类无法涉足的死亡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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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比基尼环礁
12.
直到今天，还有 500 多名比基尼人生活在基利岛上，其他人散布在各个岛屿和美国本土。
「十字路口行动」的亲历者，还活着的不到 10 人。
多年以来，核试验受害者及他们的后代一直试图向美国政府索赔。
在他们的不懈努力下，美国政府在 1986 年成立了一个 1.5 亿美元的赔偿基金。
听起来不少对不对？
然而这笔基金的本金不能动，只用利息补偿受害者，每个人第一年分到的赔偿只有 15 美元。
雪上加霜的是，管理这笔钱的马绍尔群岛政府决定投资美国股市扩充本金，结果第二年就遇上「黑色星期一股灾」，反而损失了一大笔钱。
到了 2007 年，这笔基金的本金已经损耗殆尽。
美国在马绍尔群岛的核试验于 1958 年停止，但他们遗留的许多问题到今天也没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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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鲁尼特穹顶外观宛如飞碟
比如埃内韦塔克环礁东部鲁尼特岛上那个巨大的水泥穹顶。
穹顶之下，是美国填埋的 8.8 万立方米核废料，体量相当于 35 个奥运会标准游泳池。
这里不仅有美国在马绍尔群岛历次核试验造成的废料，还有从内华达州核试验场运来的高辐射土壤。
穹顶建成于 1980 年，到今天已经风化开裂，随时有核泄漏的危险。
随着全球气候变暖，鲁尼特岛周围的海面上升，穹顶下的核废料将不可避免地渗透到海水中。
国内生产总值只有 2.4 亿美元的马绍尔群岛无力修缮穹顶，只得请求美国政府出钱加固，得到的却是耍流氓式的回答：
「穹顶位于你们的国家，当然应该由你们自己负责。」
马绍尔群岛退而求其次，请美国政府花 1 万美元在穹顶周围建一圈围栏，以免平民误入。
这个要求也被拒绝。
2018 年春天，不知什么人在穹顶上喷涂了如下字样：
「核废料。美国政府资产。退回发件人。」
这一次美国政府倒是反应迅速，立即派人前来清除了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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