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逃婚的路上,我听闻我的未婚夫公孙湛跟人私奔了。
我当机立断,翻墙回了闺房。
丫鬟婆子们看到我喜极而泣,逮住我就是一通拾掇。
我由着她们给我穿上凤冠霞帔,脑中却翻江倒海。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嫁公孙湛为妻,婚后第二年,京城沦陷,他被乱刀砍死。
庶子公孙白力挽家族于狂澜,并多次救我于危难之际,我们互许真心。
可叔嫂之恋不容于世,我不堪承受世俗言论,郁郁而终。
梦醒后,那种沉痛悲伤的感觉如蛆跗骨,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公孙湛跑了,我不介意。
就冲这梦境,我要让公孙白,做我钟雨沁的夫君,与他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1
婚礼仍如期举行。
花轿停下,喜婆将我的手递到一个人手中。
那双手温暖有力,我的心,突然就不受控制地乱了。
世道动乱,公孙湛与人私奔,不可能这么快找回。
而公孙家子息单薄,这双手的主人,极有可能就是公孙白。
为了证实心中猜想,跨门槛的时候,我故意一个趔趄,往后仰倒。
盖头飞起,我看到了那张脸——眉似山峦,眼如星月,是我梦里的公孙白。
似乎已年满二十二,因是庶出,尚未婚配。
他将我拦腰扶稳,然后迅速收回手,小声地问我有没有磕到哪里——语气里的认真与担忧不加掩饰。
看得出秉性良善,我盖好盖头,抿着唇憋着笑。
我虽然没有跟他见过面,却在梦里与他度过了一生。
只能说,此生托付与他,乃是天意。
「我没事,莫耽搁了吉时。」我将手放在他手心,抬步往前走。
他一怔,而后快速跟上我。
在礼官的引导下,我与他拜了天地高堂。
他将我送入洞房后,就急不可耐地想走。
我掀起盖头一角,捕捉到他的位置,抓起如意秤拦下了他,「夫君,该揭盖头了。」
「回来再揭。」他绕过我,再次往门边走。
我将如意秤递到他面前,耍起赖皮,「必须现在揭!」
他将手别到身后,「我不能。」
「不能?」我笑了,「刚拜过天地,这就翻脸不认了?」
「我不是这意思……」他解释。
「不是就好,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若负我,当心天打雷劈。」我故意吓他。
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被我吓得,还是被我的话吓得。
我将如意秤往他面前再次一递,「揭盖头。」
他被我胁迫着,揭了红盖头。
我再接再厉,走到案前倒了两杯喜酒。
「喝。」我递了一杯给他,率先一饮而尽。
他俯视着我,眼里的畏怯慢慢收敛,似在仔细将我打量。
他身量极高,背对着烛火站在我面前时,在我面前投下一大片阴影。
我丝毫不惧,大大方方由着他看。
未来的一方枭雄,此时蛰伏在这小小庭院,说他胆小怕事,我不信。
他一口喝下合卺酒,将空空的杯底亮给我看。
我勾唇一笑,在他晦暗深沉的目光中,干脆利落地拆了凤冠,解了衣带。
他愿替兄拜天地,我就敢生米煮成熟饭。
一言一行可观风骨,我认定的男人,纵庶子,又如何!
2
第二天,我被推门声惊醒。
我扭头看了看,枕边没有人,身侧被褥也没有一丝温度。
如果不是身上残留的红痕,和隐隐酸涩的腰肢,我会以为自己做了一夜旖旎缭乱的春梦。
我还没出声,就看到一个面生的婢女,端起一个托盘往外走。
「站住!」我坐起身,喝道。
她脚步一顿,停住了。
「端的是什么?」我冷冷直视她。
她头垂得很低,「少爷给夫人留的汤凉了,奴婢想替夫人热一热。」
「不必了,放下。」我揉了揉太阳穴,「叫喜儿和冰月来替我更衣。」
公孙白留的我敢喝,再经旁人的手,鬼知道会不会变成毒药。
再说,我夫君留给我的东西,她们凭什么动。
她放下托盘,出去了。
我刚收好喜红的白绫,还没来得及下床,两个婢女进了屋——不是喜儿和冰月。
「奴婢伺候夫人更衣。」她们恭恭敬敬站到我床前。
我思绪沉了沉。
公孙白不受宠,身边并无丫鬟,这两个人的身份很好猜。
只是,新婚第二天,手就伸到我屋里,今日换我丫鬟,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拿捏我及我身后的镇国将军府了?
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
「我不喜生人近身,换喜儿和冰月来。」我冷声吩咐。
两个婢女眼眸半垂,纹丝不动。
我冷笑,坐在床上与她们无声对峙。
公孙白地位尴尬,为了他我本可暂时退让。只是我今日若退一步,来日他们必然更加得寸进尺。
所以,房中用人之权,今日我绝不让步。
一个时辰后,喜儿和冰月终于得以进了屋。
我由着她们伺候,等仪容打点妥当,我才问,「姑爷呢?」
她们动作一顿,而后面面相觑。
「喜儿,你说。」我微微侧头,看向镜中的喜儿。
「姑爷卯时出的门,听说去了祠堂……」她咬了咬唇,犹豫再三才道,「只是这个姑爷,不是与小姐有婚约的那个。」
「不巧。」我悠悠起身,「昨日我偷溜出府,恰好听说公孙湛与人私奔了。」
喜儿大惊失色,「那昨夜——」
「不是公孙湛又如何,我既然睡了他,就会对他负责。」我睨了她一眼,「怎么,你是要教本小姐做人?」
喜儿一噎,「不敢。」
「量你也不敢。」我走到案前,伸手就要端起公孙白留下的药汤。
喜儿拦下了我,「小姐,宣平侯府的东西,还是小心为上。」
「无妨,姑爷准备的补汤,我信他。」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确实凉了,喝起来很苦,我忍着不适也只用了半碗。
「冰月留下,看好屋子。」我放下碗,转身往外走,「喜儿随我去祠堂。」
3
我将喜儿留在祠堂外,推开了正门。
公孙白跪在青砖地面,面朝祖宗牌位,脊背挺直如松柏。
我在他身旁跪下。
这是我亲自选的夫君,既然拉了他下水,就得拿行动护着。
他扭头看我,似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我的视线从一列列灵牌上扫过,「夫君受罚,妾身怎可置身事外。」
「我不是公孙湛。」他语气平静。
「我知道。」我侧头与他对视,「公孙湛与我不过一纸婚约,我来宣平侯府,只是为你。」
他眼睫微动,「昨日之前,你我并未见过。」
「那现在重新认识一下?」我嫣然一笑,「我,镇国将军府嫡次女钟雨沁,最擅骑射,年方二九。康泰十年三月初六,嫁入宣平侯府。」
说完,我话题一转,「昨日之事,你可认?」
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他若认,我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若是不认,那我就钝刀慢磨,一寸一寸,磨断他所有退路,让他悔不当初。
他缓缓点头。
「认就成。」我含笑拉住他的手,「公孙白,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你跪,我陪。」
他眼神深邃,「荣辱与共,哪怕我被家族除名,你也认?」
我心思一动。
能说出被家族除名这种话,难道说,他早已动了脱离家族的心思?
「认。」我勾了勾他的手心,「放心,我的嫁妆足够丰厚,保你一生衣食无忧。」
他轻笑出声,「嫁给我,希望你永不后悔。」
「只要你每天多爱我一点,我就不后悔。」我笑着往他身边挪了挪。
迟早有一天,我会得到他的人,得到他的心。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纷乱脚步声。
我收回手,脊背一挺,目不斜视。
这一出戏,我倒要看看,他们想怎么唱!
4
祠堂乌泱泱进了十余人。
我扭头环视一圈,当先两人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宣平侯公孙瓒,和主母秦氏。
「雨沁,这一大早的,怎么跪上了?」秦氏俯身扶我。
我避开了她的手,「雨沁正想问婆母,夫君因何受罚呢。」
她动作一滞。
「这个嘛……」秦氏瞄了一眼公孙瓒,笑意微僵,「小事而已,不劳儿媳费心。」
公孙瓒紧蹙着眉,一言不发。
都这个时候了,都还不想打破面上和谐吗?
「婆母,大哥可找回了?」我温温柔柔,笑里藏刀,「哦,不对,是我夫君的大哥。」
秦氏瞳孔一缩,下一瞬勃然大怒。
「庶孽,你果然早有所图!」她的手高高扬起,照着公孙白的脸狠狠扇去——
我骤然起身抱住公孙白,那一巴掌重重落在了我脸侧。
四处惊呼声起。
公孙白眼里瞬间风起云涌。
喜儿冲过来将我扶起,我忍着疼,拽起公孙白,回身面对秦氏。
这一巴掌,公孙白肯定不会躲。但是他们敢动手,我就要让这一掌发挥最大价值。
「掌掴之辱,敢问婆母何故?」我悍然与秦氏对视。
秦氏指着公孙白,胸口剧烈起伏,「区区庶子,代兄拜堂已是天大的恩宠,他哪来的胆子代兄行房!」
我诧异挑眉。
敢情我洞房花烛夜,还真有人偷听墙角?
「公孙湛大婚之日与人私奔,婆母昨日为什么不说?」我目光灼灼盯着她,「若不是今早从丫鬟口中得知夫君身份,我还要一直被你们蒙在鼓里。」
秦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抚着袖口,掷地有声,「再说,我与夫君清清白白,婆母若要污蔑我与夫君昨夜有染,还请拿出证据。」
那沾染了我处子血的白绫正在我袖中,我说没有,她们还敢验身不成。
她们若敢查我身,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秦氏目光落在一处。
我顺她的目光看去,是早上要伺候我更衣的两个丫头。
她们面色惶恐,隐晦地摇了摇头。
「没有就好。」秦氏咬着牙,「湛儿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你与他圆房之后,若证实是处子身,自然还是我的好儿媳。」
「婆母,拜过天地才是夫妻。」我一本正经,「公孙湛不愿娶我,是我与他有缘无分。现在,我的夫君是公孙白。」
「你这是什么话!」秦氏语气嚣张,「湛儿不过一时乱花迷眼,外面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女人,绝对撼动不了你的正妻之位。」
我被这不要脸的言论惊呆了,「婆母可是觉得,我命中缺公孙湛?」
秦氏嘴皮子直哆嗦,气得没说出话来。
「强扭的瓜不甜。」我凛然一笑,「就算公孙湛浪子回头,也与我无关了。」
秦氏气得咆哮,「这庶孽究竟有什么好,竟让你鬼迷心窍!」
「夫君的好,若是有心自会看见。公孙湛不娶之恩,儿媳铭记。」我福了福身,「明日回门,我膝盖与脸上带伤,希望婆母亦能承受我家人怒火。」
说完,我牵起公孙白的手,扬长而去。
5
我跟公孙白用膳的时候,有三波人来送药,都被我的丫鬟挡了回去。
脸颊火辣辣地疼,我张嘴吃东西的时候,都忍不住吸凉气。
「为什么替我挡?」公孙白低敛着眉眼。
我笑眯眯地,「今日受她一掌,来日让她十倍偿还,这买卖,值当。」
「脸已经肿了,你确定不用药?」他放下筷子蹙眉看我。
「不!」我坚定摇头,「我爹娘护短,我要给他们最强烈的视觉冲击效果。」
他嘴角抽了抽,「你确定自己最擅骑射?」
我眨了眨眼,想起在祠堂里的自我介绍,「是呀,不信?那回头比试比试?」
「我觉得,夫人更擅宅斗心计。」他眉眼含笑。
我翻了个白眼,「兵者,诡道也。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谁规定兵法就不能用在宅院之中了?」
嘴角跑风,说这串绕绕的话都变了调,我生气地放下碗筷。
他轻笑出声。
这一笑,他眸底浓隽化开,如晴光映雪,清透闪亮,无端撩人。
我走到他面前,坐到他腿上,指着脸撒娇,「夫君,疼,亲亲。」
他嫌弃地扫了我一眼,「太丑,下不去嘴。」
我生平第一次,被人一句话噎个半死。
就在我准备发作的时候,他低头,吻在我被打的半张脸上,虔诚而珍重。
他的吻又软又轻,像羽毛扫过,在我心尖留下悸动一串。
我勾住他的脖子,狠狠地啃在他唇上。
可惜,美色在前,不足以解忧——半边脸高高肿起,影响我吃饭罢了,还影响我「吃人」。
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本打算不敷药熬满三日再回门,可现在,我一刻钟都等不下去了。
我以采购衣料为由,让公孙白去协调马车。
喜儿则去翻箱倒柜,帮我找布料制作面纱。
「小姐,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冰月走到我面前。
我挑眉,「说吧。」
「早上小姐走后,我检查了那碗药汤。」她目光镇静,「是避子汤。」
像是当头一棍敲下,我猝不及防,站立不稳。
冰月眼疾手快将我搀住。
她出身医药世家,说话做事向来严谨,可我就是不甘心。
「确定?」我喉咙似被哽住。
她沉着点头。
我深呼吸,「这事暂且按下,你懂医术的事情,不要让姑爷知道。」
「是。」
6
我突然回府,把爹娘吓了一大跳。
我一瘸一拐扑到爹爹怀中,扯着嗓子告状,「爹爹,婆母今早罚我跪祠堂,她还扇我耳光!」
「什么?」娘亲匆忙走过来,仔细地检查了我的脸,声音里满满都是心疼,「秦氏罚你的理由是什么?」
我指向门外的公孙白,「娘亲知道他是谁吗?」
爹娘往外看了一眼,齐齐摇头。
我一瘸一拐走到门口,在公孙白一言难尽的表情中,把他牵了进来,「公孙白,我夫君。」
「可与你订立婚约的,明明叫公孙湛……」爹爹浓眉紧蹙。
「爹爹、娘亲,公孙湛瞧不上我,昨天就跟人私奔了。宣平侯府瞒而不报,强迫次子代兄拜堂。」我适时挤出几滴眼泪,哀号出声,「女儿不明就里,强行把夫君留在屋中,秦氏指责女儿不检点,竟然动手掌掴女儿……」
我这几句话真假参半,即便如此,就算秦氏在我面前,也反驳不得。
「岂有此理!我捧在手心里疼护的女儿,怎容他们如此欺负!」爹爹暴怒,冲着刚赶来的哥哥喊道,「钟阳,带队人马,跟我走趟宣平侯府!」
「是。」大哥钟阳飞快应声。
「爹爹,女儿嫁妆里,位于东街的那个宅子不错。」我点到即止。
爹爹很上道,「那聘礼?」
我笑逐颜开,「既是公婆所赠,当属女儿所有。」
爹爹大笑离去。
哥哥宠溺地看了我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爹爹和哥哥走后,我拉着娘亲东拉西扯,就是不想与公孙白对视。
这件事虽小,却像一根刺扎进皮肉,足以让我浑身不适。
6
乔迁新宅需要时日,我心安理得地在娘家住下了。
只是公孙白再没有跟我行过夫妻之事,我软磨硬泡,百般勾引;他郎心如铁,坐怀不乱。
脸上的伤一好,我就拉着他去了摘月楼。
那里的饭菜我百吃不腻,就是价格有点小贵。说句日进斗金都不为过,却不知东家是谁。
我心头有一股火撒不出来,就得从别处补回来。
进了摘月楼,他说有要事离开一会,让我等他。
却没想到,我先等来了公孙湛。
桃花眼,柳叶眉,端的是玉树临风,一身风流恣意。
不得不说,我爹娘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可惜了,这人短命。
「你来干什么?」我睨了他一眼。
我与他,一个逃婚,一个与人私奔,彼此半斤八两,倒不至于心生怨怼。
秦氏扇我一巴掌,爹爹替我出了气,这事儿也算翻篇了。
他很诧异地看着我,「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想起梦境,我翻了个白眼,「只是不欢迎你。」
「可我有个秘密,迫切想跟钟大小姐分享。」他折扇一摇,就要在椅子上坐下——
我仗着腿长,一脚踹开了椅子,「我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
他也不恼,「若是这个秘密跟公孙白有关呢?」
我皱了皱眉,明知眼前或许有诈,可听到公孙白的名字,就是忍不住好奇。
他也不绕弯子,「我此次逃婚,是公孙白的手笔。」
「公孙湛,腿长你身上,跟人跑了的也是你,怎么,现在想拉个替死鬼?」我气笑了。
「与你议亲我是心甘情愿的。」他勾了唇角,「你爹是一品镇国将军,我爹不过二品,这门亲事是我宣平侯府高攀,你又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这么好的亲事,你说,我为什么要跑?」
我咂摸了一番,好像是这个理儿,就冲门楣,我也不应该被嫌弃啊。
我上下打量他,「跟你一起跑路的姑娘,你怎么解释?」
「曼娘是我一年前在花满楼赎的,一直养在外面。」他也不遮掩,「按规矩,在你进门前我不可纳妾,更不能有通房。可我比你大了五岁,总不能一直吃素……」
「别扯远,说正事!」我瞪他。
他倒也配合,「大婚前夜我去看曼娘,只是刚进门就被打晕。第二天醒来时,我和她在一辆奔驰的马车上,且早已经远离京城。」
「有人阻你成婚,你就怪到我夫君头上?」我冷哼一声,「依我看,你口中的曼娘嫌疑更大。」
他摇了摇头,「做外室是曼娘自己要求的,她完全没必要自讨苦吃。」
「什么叫自讨苦吃?」我扬眉。
他合上手中折扇,抬眸浅笑,「她爱的是我的钱,并不是我的人。我没能力自力更生,这一点,她比我清楚。」
他这话说得猝不及防,我一口水没咽好,直接喷了出来。
「我对你的风流韵事不感兴趣,」我像是吞了只苍蝇,「从你们被绑,往下说。」
他拿扇子在桌子上敲了敲,「那车夫,是公孙白的人。」
又来了又来了——
我没好气瞪他,「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打得过人家车夫?就算打得过,供出主子对他什么好处?」
「打是打不过,只是手上恰有些致幻药,引他自己说漏嘴罢了。」他面上仍是一派悠闲,「婚事既已作罢,我也不是放不下的人,只是颇有些惋惜罢了。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我那二弟坏心眼可多了,你莫被骗了。」
我,「……」
是挺多的,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腹诽。
「我的话说完了,就不打扰钟小姐用餐了。」说完,他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如果公孙湛所言非虚,那公孙白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若是图谋镇国将军府的权势,生下孩子才是最便捷的办法,而他,并不想走这条路。
他,到底意欲何为?
7
公孙白回来时,我正靠在包厢的窗户边。
「在看什么?」他从背后将我环住。
熟悉的芷兰香气将我包围,想起公孙湛的话和那碗避子汤,我如鲠在喉。
可我总不能告诉他,我在琢磨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吧。
我不动声色,指向窗外,「看民生维艰。」
「几个流民而已,有什么值得看的。」他随口道。
「还装。」我掐了一下他的手背,「来的路上,你向他们投掷银钱,我都瞧见了。」
他低低笑出声来,呼吸喷洒在我脖子上,「所以,夫人要如何?」
我脑中电光火石,想起那个梦境。
如今时局动荡,我在天子脚下,暂时安定。可一年后,这里就是人间地狱。
如果流民数量可观,将他们收拢一处,暗中训练个一年半载,大难时必能护卫我家人安全。
刚好拿这事,来考验他的人品和能力。
「罚你,」我回身勾住他脖子,「用他们组建一支千人护卫。」
我爹贵为一等公侯,也只有五百私卫的配置。我无权无势,此举可谓大逆不道,若是被发现,不是诛九族也是诛三族的大罪。
他眉梢一扬,「看来夫人所谋者大。」
「现在跑路还来得及。」我挑衅地笑。
「一根绳上的蚂蚱,跑路不也还得带上你。」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尖,「不过这点小事,还不值得我舍了家中美娇娘。」
我有些不自在,视线一转,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拿着一个香囊。
「这东西,可不能随便送人。」我说得阴阳怪气。
他将香囊系在我腰上,「若以香囊,以寄情思呢?」
我愣了愣,没接话。
包厢门被叩响,他说了声「进」,我就看到摘月楼的叶掌柜亲自捧着托盘进来。
「叶掌柜,店里缺小二?」我忍不住问。
他将几个招牌菜布好,退后几步才赔笑道,「夫人说笑了,东家来了,小的不得趁机表现一二。」
东家?
我看着老神在在的公孙白,诧异挑眉——梦境里,并没有他是摘月楼东家这一出。
只是,这里既是他的地盘,公孙湛找我,他为什么不拦?
是胸有成竹,还是欲擒故纵,或者是压根无所谓?
8
回去当晚,我趁公孙白沐浴时,让冰月查看了香囊。
是寻常的驱虫香囊,只是多了一味麝香。
冰月说,女子长佩麝香,终将不育。
我让她帮我剔了麝香,装作没事人一样跟公孙白相处,却再也没有主动求过欢。
随后一段时间,公孙白将自己名下的所有产业都转到我的名下,包括了摘月楼。
所有账目他都派人誊抄了一份,交到我的手上。
他越体贴周到,我越看不懂他。
新宅收拾妥帖后,我带着从小伺候我长大的一众丫鬟,搬进了新宅。
刚乔迁,城外庄子的管事来信,说有人再三登门,愿以时下两倍价格买下庄子。
信封里还附有两张千两银票的定金。
可那个宅子是我预留的退路,并没有出售的打算。
我同意见一见买家本人,想当面提出拒绝。
很巧,约在了摘月楼。
约定当天见到公孙白时,我惊了。
他说京城皆是各家眼线,要练私兵,城外才是好去处,所以才选中那处庄子。
「买下庄子,你是不是就要住过去了?」我俯身捏了捏他的脸。
他没有躲开,「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那我也要住过去。」我哼哼,「别忘了,你是我夫君,不能顾此失彼。」
「好,带你。」他摇头失笑。
我在他脸上亲了亲,「今天有没有空,陪我出去逛逛。」
他沉吟,「想去哪?」
「听雨阁。」我笑了笑,「那里新收了个话本,听说很热闹。」
我们到的时候,说书先生刚讲完一场,正中场休息。
坐在包厢里,隔壁清楚传来说话声,讨论的还是我不感兴趣的家长里短。
「隔声效果比不上摘月楼。」我不满地哼唧。
他微微一笑,「隔音好的话,还听什么书。」
我摸了摸鼻尖,第一次附庸风雅,似乎就露了马脚。
「对了,宣平侯那个庶子,听说是色诱长嫂、踩兄上位呢。」隔壁突然道。
「不愧是妾生子,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一辈子上不得台面!」有人附和。
话说得不堪入耳,我「腾」地站起身来——
「别去找不痛快。」公孙白一把拉住了我,无所谓地笑笑,「况且,她们说的也有事实。」
我愣了愣,想起那句「踩兄上位」。
「这段时间你很反常,就没什么想问的?」他看着我,开口道。
我直视他,「公孙湛跟人私奔,真是你做的?」
9
「是。」他微微一笑,眸光坦荡。
我瞬间哑然。
其实我想问的不是这件事,可关于避子汤和香囊的事,我却没有勇气问出口。
他带我去了城中一处雅致的宅院,打开了一间屋子。
是一间书房,房子正中摆放着一张书案,上面笔墨纸砚齐全。
墙上悬挂着十八副装裱好的画,画的全是我,还是按照年龄摆放的。
画风从稚嫩到成熟,画中的我,从一岁到十八岁。
十八幅画,贯穿了我整整十八年人生。
地上半人高的画筒里还插着很多,我随手抽出几幅打开,无一例外,都是我。
「这,都是你画的?」我讷讷不能言。
「你曾说为我而来,我也为你而来。」他眉眼温柔,「阿沁,这十八年你没见过我,却一直活在我的心上。」
没有人能抵挡住这样的情话,我也不例外。
再说,还有什么,能比眼前一屋子画更有说服力。
因为避子汤和香囊带来的那些纠结怨恨,都一下子被冲淡不少。
「所以,你故意绑走公孙湛,就是为了娶我?」我忍不住笑。
「不赶走他,怎么得娶佳人。」他眉眼间浸满细碎笑意。
我的心里软成一片,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他都能顺利住进我的心里,让我无法抗拒。
「当真这么喜欢我?」我走到他面前,一步一步,把他逼退到书案旁。
他一双眼又黑又沉,「心里都是你,要不要挖出来给你看?」
「要!」我把他推到在案上,逼近了他。
他抓住我的手,覆在他的心口,「要的话,自己来取。」
我低低笑出声来,勾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他微仰着头,任我作为。
我在他唇瓣上温柔辗转,细细研磨,渐渐软了腰肢,乱了呼吸。
我的手往下移,解开了他的腰带。
自洞房花烛夜后,我们再没有缠绵过。起初是他不肯,后来是我不愿。
他眼神晦涩,喉结滚动,「这青天白日的,你想做什么?」
「做你……」我轻喘着吻他喉结,解他腰带的手继续往下。
我能清楚地察觉到他身体变化,尽管他面上仍然冷静自持。
「你确定要在这里?」他喉结上下滑动。
「啰唆。」我在他脖子上落下更加绵密的吻。
一阵天旋地转,我和他瞬间调换了位置。
他眼里星光俱被乌云遮掩,低头狠狠吻了下来……
10
新宅还没捂热乎,我就「拖家带口」地住进了城外山庄,做起了山大王。
那处庄子背靠群山,有绿树掩映,踪迹难寻。
公孙白将流民聚在此处,平日里开垦山地,种植庄稼,夜间集中训练。
他渐如宝剑开了锋,一身风华灼灼,和梦境重叠。
不同的是,梦里我与他遥遥相望。如今,我是他妻,夜夜都可以坦然窝进他怀中,与他相拥而眠。
见我日日佩戴香囊,他也不再压抑自己的欲望,时常与我交颈缠绵。
只是他越来越忙,有时间忙到太晚,怕打扰我休息,直接睡在书房。
看着私兵队伍超过千人,我心情却日渐沉郁。
生逢乱世,百姓流离,京城沦陷隐隐有了兆头可寻。
我开始仔细回顾梦里天下的格局,最后锁定了两个人。
一个是血洗了京城的王罡,一个是平定了天下乱势的苏策。
这些日子,我已经从流民口中得知,这两个人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左思右想,决定将梦里的时间线提前——让公孙白提前半年投靠苏策,斩杀王罡。
京城安好,父母亲人俱在,我才能毫无负担和他一世相守。
我承认我的自私。
只是,我刚提出让他投奔苏策,他就一口回绝。
我苦口婆心,跟他分析天下形势,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他不为所动。
做不通他的思想工作,我愁掉了一把头发。
我如果直接跟他说,我做过一个梦,梦里王罡屠戮京城百姓,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会不会把我当成失心疯?
11
我跟公孙白开始冷战,他直接睡在了书房。
有一天,我百无聊赖地插着花,忽然想通关键。
我逼他建功立业,却从来都没有问过,他想要的生活是怎样的。
他呢,会不会因为我的强势,觉得我也在嫌弃他的出身?
可我喜欢一个人,根本无关身名地位。
我决定去探望公孙白,顺便服个软,不再逼迫他。
出门的时候,冰月突然要给我把脉。
「我又没病。」我好笑地看着她,「你是久不行医,想拿我练手吗?」
「非也。」她声音清冷,「小姐月事一向准时,这次已经迟了七日了。」
我不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她话中含义我一听就懂。
成婚大半年,比我前十八年过得都热闹,要不是她提醒,我还真忘了那讨厌的月信。
「把脉吧。」我坐到凳子上,挽起袖子。
确定了是滑脉后,我久久回不过神。
我知道公孙白不想要孩子,可关于避子汤和香囊的事,我们从没有拿到明面上说过。
然而,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眼下,我需要和他好好聊一聊。
我心情复杂地起身,独自一人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传来说话声,我叩门的手一顿。
「我明日动身,庄子交到你手中,务必要保证夫人安全。」公孙白声音微哑。
「是。」有人应声。
「若我走后夫人查出身孕——」公孙白声音停顿了一下,「想办法做掉,第一时间给我飞鸽传书。」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子,直接插在了我的心上。
我满腔的忐忑与激动,都被山风,一下子吹散了。
我伸手,一把推开了房门。
12
屋内两人扭头齐刷刷看向我,脸上神色精彩纷呈。
「夫人来了。」公孙白挥退属下,语气僵硬。
我佯装不察,勾唇笑道,「听闻夫君身体不适,怎么,我来不得?」
「夫人说笑了。」他把我拉到太师椅上坐下。
我仰头看他,「我的建议,夫君考虑得如何了?」
本想与他促膝长谈,可他要的是我孩子的命。
他太聪慧,不管他有什么苦衷,眼下我都不敢试探——我赌不起。
我必须赶走他,越快越好。
他眉眼沉下,「最迟,明天。」
「很好。」我随手翻起案上图纸,「帝王无道,战乱四起,夫君既有一身才华,便该以这天下为战场,才不枉此生。」
「嗯。」他淡淡应声,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眉目清雅,一身风华,我心中却不起一丝波澜。
「祈愿夫君随明主,平乱世,拜将封侯,锦衣而还。」我站起身,「我去帮夫君准备行囊。」
说完,我抬脚往外走。
若再多待几分钟,我怕面具会崩。
「阿沁,你没有心。」他一把将我拽进怀中,声音里几许寥落。
「我有没有心,你感受不到吗?」我歪头看他,勉强笑了笑,「若实在感受不到,我也没办法。」
「我不建功立业,也养得起你,更护得住你。」他在我耳边低语。
他尖尖的下巴枕在我肩上,硌得我骨头疼,好像这段时间又瘦了不少。
「我爹虽被那昏君夺了兵权,却是实打实的镇国将军,曾战场杀敌无数,一身勋章。」我托起他下巴打量,「你这细皮嫩肉的,瞧着,着实不太像个男人。」
更不像男人的,是那诛我心的弑子行径。
「你说谁不像男人?」他声音带了怒气。
「你,说的就是你。」我笑,笑得停不住。
他低头含住了我的唇,吻得凶狠而不留余地。
我热烈地回应他,眼角却偷偷滚过一滴泪。
最后再沉沦这一次,从此前尘旧梦,一刀两断……
13
公孙白走了,很干脆地把山庄管理权交给了我。
他一走,我立即请来大哥接手山庄。
山庄整肃完毕当夜,我派人杀掉了公孙白留下的线人。
只有死人,才没办法给他通风报信,更不会日夜谋算我孩儿性命。
我跟大哥说了那个梦,敦促他务必在四个月后寻个由头,将城中亲眷秘密送来山庄。
然后,在一个黎明,乔装打扮后,带上喜儿和冰月,悄悄离开了。
我在一个隐蔽淳朴的村落住了下来,从此与世隔绝。
我尽量不去想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每天安安静静养胎。
七个月后,我的底裤上见了红。
冰月扶我上榻,在一旁安抚我情绪。
喜儿帮我请来稳婆后钻进了东厨,帮我准备热水等物。
我耗时一天一夜,生下了一儿一女,分别取名少游、眉妩,希望他们无忧无虑,平安喜乐一生。
没有想到的是,生产完当夜,我身下涌出了大股大股的鲜血,吓坏了喜儿和冰月。
她们连夜请来稳婆和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诊断为血崩。
血液流失,我的身子寸寸冰冷。
整个屋子都是哭声——孩子的啼哭,和两个丫鬟压抑的哭声。
回想我这十九年人生,我既想哭,又想笑。
要是早知道生了孩子会死,我依旧会选择生下他们。
哪怕所托非人,情难善终,至少我曾用心爱过——爱过一场,爱过一人。
只是可惜,不能亲眼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
眼皮子越来越沉,我看着两个孩子,含着泪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强烈的金光充斥了我的眼帘。
还是那方简洁的屋室,「我」安静地躺在床上,满屋都是抹泪的人儿。
而我站在半空中,听得见哭声,却触摸不到任何东西。
一股浩瀚磅礴的力量涌入我脑海,像是十万条河流突然注入,我生生疼晕过去。
14
再睁眼时,我身在九重天,周围花香鸟语,云遮雾绕。
神识回拢,公孙白那张脸,与我记忆中某张深恶痛绝的脸,瞬间重叠。
我掐了个诀,直冲天府宫。
司命见了我慌张跪下,揖礼道,「小神司命拜见清焰殿下。」
我大剌剌坐了他的位置,「给你个机会,说说我这人间一世。」
「殿下下凡历劫,如今渡劫成功归来,可喜可贺。」司命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冷笑,「我死的时候,多大?」
他掐指算了算,苦着脸,「二十?」
「十九!本帝姬下凡历劫,阖眼之际,享年十九。」我笑得阴阳怪气,「司命,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这情劫多狗血我都认,但有一条,务必保证我高寿?」
我倾身凑近他,「十九岁,在人间算不算高寿?」
「似乎……不算……」司命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呵!」我气得一掌拍在案上,「司命,我要是把你扔进九幽地狱,你有几成的把握活着回来?」
「殿下饶命!」司命以头抢地,「小神有苦衷……」
我往椅背上一靠,霸气地跷起二郎腿,「放!」
司命膝盖往后挪了挪,「殿下本是高寿,只是后来,执明帝君改了殿下的命格……」
他口中的执明帝君,乃创世神玄武,掌天水,定阴阳。
也是我凡间一世的夫君——公孙白。
我忍住踹他的冲动,「本帝姬与那绿毛龟的恩怨,六界皆知,敢情你不知?」
我贵为帝姬,所有人捧着宠着,养成个嚣张跋扈的性子,处处为非作歹。
执明仗着资历老,屡屡出手教训我,美其名曰,替我父母教我做人。
我在天界受到的所有委屈难堪,只来自执明。
「殿下恕罪,只是执明帝君夺了小神的神识,小神毫无还手之力啊……」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冷汗。
我磨了磨牙,「命格簿拿来!」
司命纠结了半天,把命格簿翻到一处递了上来,「殿下历劫成功命格已定,现在再看并无意义……」
我一目十行扫完,正是我人间那一世。
「改在何处?」我瞪司命。
「殿下嫁人前,是不是做过一场梦……」他笑得虚弱无比,「执明帝君将殿下后半生织成梦境,让殿下提前知晓。」
想起大婚前那一场玄乎其玄的梦,我憋屈无比,没想到,那绿毛龟竟使这等龌龊手段!
嫁的夫君只能活一年,我不跑才怪。
可我有那么多选择,怎么偏偏就择了「公孙白」呢!
「那绿毛龟随我下凡历劫,是谁安排的?」我咬牙切齿。
他摇了摇头,「执明帝君不过是顶了公孙白的命格。」
我:「……」
「公孙白什么时候死?」我将命格簿扔回司命怀里。
公孙白死了,那绿毛龟也就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接住,打开。
然后抬起了头,「算时辰,已经死了……」
15
我一脚踹开了真武神殿的大门。
殿里那些个仙君神女看到我,如临大敌。
「让执明滚出来见我!」我叉着腰,颐指气使。
执明比我父皇辈分还大,可我素来与他不和,从没按理数出牌。
更何况现在又添一世新仇!
比执明先滚出来的,是两个粉粉嫩嫩的小团子。
白白净净,乖巧可人,看起来比母后桃园的蜜桃更加鲜嫩多汁儿。
执明随后滚了出来,一身白衣清隽俊雅,立如青松修竹,美韧且刚。
我暗暗唾弃自己——人间一世,怎么就轻易被这副皮相迷惑了呢。
我对他的讨厌,不是应该刻进了骨子里,任沧海桑田、天崩地裂都不更改的吗?
我盯着执明,恨得牙痒痒,「绿毛龟,说,你凭什么干涉我人间历劫!」
「嘘——」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隔着院子与我相望,「莫吓坏了孩子。」
他这一说,我突然想起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儿。
未出生失父,生时失母,把他们孤单留在人世,想想都心肝疼。
我跟执明不对付,但孩子是无辜的,更何况是我清焰的孩儿。
「哼,回头再跟你算账!」我扭头就走。
我得去趟人间,把我两个孩子接回来。
下一瞬,执明抱着两个小团子拦在我前面,「去哪儿?」
「与你何干!」我没好气地伸手拨开他。
可惜没拨动。
「好乌龟不挡道!」我气在头上,口不择言。
他眉头一挑,低头与怀中的小团子说话,「少游,眉妩,喊娘亲。」
少游,眉妩,娘亲?
我目光落在他怀中两个小团子脸上,脑子难得钝了钝。
那两个小小的人儿,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可,我藏得那么紧,他是怎么找着的?他有没有对孩子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娘亲。」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嗓音脆生生的,如珠落玉盘,分外好听。
「你没骗我?」我有些不敢相信。
他目光温柔,「我亲手从喜儿和冰月手里接过来的。」
我用神识查探了一番,两个孩子身体都没有任何问题,这才放下心来。
他虽然不祈盼孩子到来,但是将孩子带回天界,也勉强算是尽了为人父的责任。
「我走之后,为什么藏起来?」他声音沉肃。
一听他这一副训话的口气,我当即炸毛。
「不走等死吗?」我咬牙切齿,「公孙白,你在书房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先是避子汤,再是麝香,我要是不藏起来,少游和眉妩早就没命了!」
他脸上满满都是错愕。
他弯腰将孩子放在地上,招来神女看顾,揽着我的腰瞬间消失。
16
我被他带到了诛仙台。
「清焰,你早就知道——」他放下我,声音艰涩。
「别解释,我不需要。」我退后三步,轻蔑地睨了他一眼,「人间一世,在你我漫长生命中不过蜉蝣一瞬,我看得开。」
他眼睫垂下,「你如果真看得开,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身戾气了。」
我冷笑,「一身戾气,也好过某些人丧尽天良,心狠手辣,转眼又来装慈父,无耻又虚伪!」
「公孙白,不,应该喊你执明帝君。」我哼笑,「少游和眉妩是我生的,也是你不要在先,今日我带他们走,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说完,我转身就要走。
他一把拉住了我。
「清焰,神人历劫,你可见过谁在凡间诞下过子嗣?」他苦笑,「生产之日便是母子丧命之时,从无人能打破这个定律。」
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我瞬间清醒。
这天界,每一天都有神仙下凡历劫,但带着子嗣归来的,确实只有我和执明。
我闭了闭眼,「所以,你不要孩子,只是不想我死?」
「是。」他目光坦然。
「为什么少游和眉妩没事?」我咬了下唇。
他不自在地移开了眼,「大概是因为,他们生而神身。」
「什么意思?」我皱眉。
他脸上慢慢泛起薄红,「人间一世,陪在你身边的,是我。」
我把这句话反反复复品了三遍,才回过味来。
「你的意思是,你以神身下的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咬到了舌头。
司命说执明顶了公孙白的命格,我还以为他是下凡渡劫了呢。
执明红着脸点头。
看他反应,我瞬间炸毛,「你个十万岁的老男人,睡我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还能不能要点脸!」
更可恨的是,这个老不死的,都与天地同寿了,化为人身只是个俊美青年。
他脸色一黑,一把捂住我的嘴,心虚地往四处看了看。
我很不客气地甩开他的手。
「绿毛龟,你是闲得慌吗?」想起人间那场梦,我又气得肺疼,「我要告你干扰三界秩序!」
他右手虚握成拳,咳了两声,「我们四方神兽,可随意行走六界。」
我,「……」
曾以为得了梦境金手指加持,能改写一世命运。
哪知道,从始至终,都被死对头戏耍地团团转。
最关键的是,这绿毛龟凌驾于九重天之上,父皇都没资格教训他。
吵也吵不过,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我的泪水终于决堤。
「你凭什么改我命格,凭什么干涉我历劫……」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去人间逗弄我一个小帝姬,很好玩是吗?」
他替我擦掉不断滚落的眼泪,慌张道,「清焰,我对你从无戏耍之意。人间一世,我已知你本性纯良,往日是我偏执了,我跟你道歉。」
「我面子里子都没了,道歉有什么用?」我使劲捶他,「你还给我织梦,简直讨厌死了。」
他抱住我,安抚地拍着我的后背,「我织那样一个梦,只是潜意识里不想看到你对旁的男人投怀送抱。只是后来才发现,我其实早就爱上你了。」
「别说得这么暧昧!」我使劲掐他,「我跟你是万年死对头,只有恩怨,从无私情!」
他用力地抱紧了我,「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对。清焰,别哭了好不好,你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
「简单,从这里跳下去。」我指向诛仙台。
不管是神是仙,沉入诛仙台,下场都只有一个: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17
他身子僵了僵。
「这,可是你的真心话?」他慢慢松开了我,嗓音低哑。
「真心。」我攥紧了拳,「你从这里跳下去,你我过往恩怨就此清算。」
「好,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愿成全。」他笑了笑,收了神力,往诛仙台下仰倒,转眼就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内。
言出必行,一点都没有做戏的成分。
我心提到嗓子眼,穿越罡风戾气,飞身下去拽回了他。
「要死死远点。」看着他身上新添的几道伤口,我没好气地丢下他,「你要是死了,北方生乱,这责任谁来承担。」
他却紧紧抱住了我,在我耳边低低笑开。
恍然还是人间一世,我与他相亲相爱,岁月静好时的模样。
「清焰,你心中也是有我的。」他在我肩窝蹭了蹭,「不生气了好不好?往后岁月你要打要骂,本君悉听尊便。」
我嘴角翘了翘,「骑在你头上撒野,都可以?」
「可以。」他语音含笑。
骑在执明帝君头上撒野,我父皇都不敢——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扳回颜面。
「话说,你殿中有几个神女,对我意见可大了……」我得寸进尺。
他勾起我一缕发丝,「真武神殿从今以后只有仙君,再无神女。」
这意思是,遣散殿中所有神女?
「喂,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喜欢我的?」我捣了捣他胸口。
「被你强上的时候。」他在我耳边吹气,「个中滋味销魂蚀骨,百炼钢亦能化为绕指柔。」
我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好好说话。」
他爽朗大笑。
「当然是,你陪我跪祠堂的时候。」他眉眼间蚀骨温柔,「我征战半生,以血肉为盾护三界和平,你是唯一个以身护我的,且还是这么个身娇体贵的小帝姬,想不动心都难。」
我却想起曾经说他不像个男人那番言论,羞窘不能言。
论声名功勋,这六界能与他分庭抗礼的,唯空青、朝华、棱光和历代战神耳。
「看在孩子的分上,我姑且原谅你了。」我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面颊。
「谢夫人垂怜。」他低头吻了下来。
我推开他的脸,「别耍流氓,先去跟我父皇母后提亲。」
他默了默。
「怎么,不敢?」我斜睨他,「娃都生了,你觉得你还有退路吗?」
从流川天帝的长辈,降格为天帝的女婿,跌份至此的,这天界独他一份。
他含笑摇了摇头,「有也不退。」
「乖。」我捧起他的脸,奖励性地亲了亲,「往后你带娃持家,本帝姬负责貌美如花,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好。」他宠溺地看着我,眼中似有繁星闪耀。
我拉着他往云霄宝殿走。
人间一世如走马观花,在我脑海闪过,我情不自禁勾起了唇角。
他用一个梦境算计了我人间一世,我却用嚣张跋扈算计了他整个人生。
动一心,爱一人,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埋下了伏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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