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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9月 28日

我做了元卿世子的舔狗,他吃饭我端盘,他睡觉我捶腿。

我这么殷勤,惹得世子连连发笑。

世子问我「怎么,怕我娶了世子妃,冷落了你?」

再过一个月他就要娶妻了,想起这事儿我就想哭。

因为他成婚那日,就是我杀他之时。

01

侯府找上门的时候,我正手握杀猪刀在院子里片肉。

我爹带着一群人走进来,疯狂朝我挤眼睛。

我转了转手里的杀猪刀,眯眼看向那些人,杀气腾腾地说道「怎么着,这是绑了我爹上门要赎金?也不去打听打听我金银子是谁!」

我二话不说冲上去,一脚踹翻领头的人。

我爹赶紧拉住我,忙说:「闺女!你误会了!你是侯府千金,他们来寻亲了!」

我呆了,啥?我一个屠户女,竟成了侯府千金?

这莫不是我爹喝大酒醉晕了头,白日做梦?

一个老嬷嬷看见我,哭得肝肠寸断,「错不了,错不了啊!这模样跟我家夫人一模一样!」

真千金在街头卖猪肉,假千金在侯府享清福。

这事儿迅速传遍了街坊四邻。

我急了,关上门跟我爹说:「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进侯府呢!咱这身份,你不清楚?」

我爹愁闷地揪着脸上的胡子,「这个时候跑了,更显得心虚。你且去侯府,老爹想想法子把你捞出来。」

我为啥怕进侯府?

我表面上是个杀猪的,背地里是个杀手!

你说说,自古以来贼怕官,我这一去侯府要是露馅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狗屁的侯府小姐,真不想当!

02

这事儿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我侯府那个娘在生我的时候,被生了坏心思的奶妈暗算。

在生产当日, 拿我跟奶妈的孩子掉包了。

奶妈生产那日就去世了,我被丢在外面,被人捡走。

也是偶然间老嬷嬷穿街走巷,发现我跟我娘长得极为相像,产生了疑窦。

啧,这事儿闹得。

假千金冯玲月作为侯府嫡女娇养了十六年,早就是阖府上下的心头肉。

我这个真千金在众人复杂的目光当中,进了侯府。

冯玲月长得花容月貌,弱不禁风的娇柔样子,我见犹怜。

我那便宜爹娘,还有一个便宜哥哥都在打量我。

忠勇侯一锤定音道:「都留下!又不是养不起!」

养倒是都养得起,可是早已订婚的夫婿只有一个。

分给谁?

03

这桩婚事,那是街头巷尾都知晓啊。

要说当今最负盛名的贵公子是谁?

三岁孩童都能响亮亮地喊出那个名字。

平南王世子——元卿。

他十六岁入京为当今陛下贺寿,一露面就让无数人为之倾倒。

据闻那天京城万人空巷只为一睹他的容貌。

「雪山莲,天上月,冬夜雪都不及他的半分美好。」

冯玲月提起元卿,脸上的神色都缥缈起来,带着一种朝圣般的神往。

她又看向我,轻柔地说道:「姐姐,侯府的荣华富贵,我统统不跟你争。唯有世子殿下,我不能相让。自十二岁订亲,我便日日盼着嫁给他。」

我抖了抖裙子上的瓜子皮,笑了,「玲月,说什么傻话呢,你一个孤女拿什么跟我争?说到底,我才是侯府嫡女,你如今只是仗着十几年的情分寄人篱下罢了。再者,世子订亲的是忠勇侯嫡女,可不是你冯玲月。」

冯玲月没想到我说话这样直白,一时间语塞。

我住进侯府半个月,实实在在是厌烦了这些小动作。

忠勇侯跟夫人一脸复杂地走出来,他们早就听半天了。

夫人挽着冯玲月的手,一脸不赞同地呵斥我,「你如今是侯府千金,不是什么乡野村妇,要注意行为举止。玲月好好同你商量,你何必戳她心窝子。」

我跟她长得的确相像。说话时嘴边都有一个小梨涡。我这双眼睛也十足的像她,老爹总说我长了一双好眼,如星似月,不然当初阁主也不会把我捡回去。

我忍不住笑道:「夫人,实话说,我自小没有娘。但是我身边有许多疼爱我的姨姨,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什么苦。但凡我受半分委屈,她们都会帮我找回十分场子。

「反倒是见了你这个真娘亲,我只觉得可笑。你可问过我这些年在外面是怎么过的,可曾关心过我半分?你只是怕旁人知道你有个流落在外十几年的女儿,是屠户养大的 ,让你丢人。

「这侯府千金,我从来都不想做。」

我摘下身上的传家玉佩,狠狠地砸在地上。

夫人静静地看着我,并不气恼,只是轻轻抚摸着冯玲月的头发,彰显她的母爱。

忠勇侯沉默了半天,抬手要拉住我。

我反手捏住他的手腕,用了巧劲将他推搡开。

我看着忠勇侯错愕的样子,冷冷地说道:「忠勇侯府往上数三代都是能文能武,到了您老这儿,少爷小姐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也不嫌丢人。」

我大步流星地就要走,气得忠勇侯大吼道:「来人!给我拦住小姐!」

忠勇侯府养的一干家将,全都涌了上来想要擒拿住我。

我闹得天翻地覆,差点把忠勇侯府掀翻了。

忠勇侯气得吹胡子瞪眼,用一杆枪把我挑翻了,亲自把我押解到祠堂去。

入了夜,忠勇侯端着饭菜来找我。

我扒拉着饭菜,也不吭声。

忠勇侯长叹一声:「你也别怪你娘,玲月自小身体就不好,她精心呵护了十多年,冷不丁地冒出一个你,她自然受不了。她对你也不是不在乎,只是需要时间去适应。你一回来,她就上上下下警告一番,让他们不敢轻视你。

「你这丫头,长得像你娘,脾气却跟我十足像。」忠勇侯又感叹道,「看你武艺不凡,自小吃了不少苦吧?」

习武自来没有容易的,受得住打,才能打别人。

我吃完饭,问他:「你来找我,是不是不想让我跟冯玲月争平南王世子的婚事?」

忠勇侯拍了我后脑勺一巴掌,铜铃一样的眼睛瞪着我,「在你眼里,侯府上下就没一个好人是不是?」

我心里「哼」了一声,总归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平南王世子我是没见过,但是我跟他单方面有点渊源。

唉,我的投名状是平南王世子的项上人头。

阁主发下梅花令,让我杀世子。

我愁得头发都白了,我老爹更是愁得胡子咔咔掉。

咋别人的投名状都是杀什么贪官污吏、江湖大盗,轮到我就这么难。

平南王手握重兵,杀了他儿子,这天下岂不是要大乱。

「世子不日将要进京,就在咱们隔壁的梅园下榻。」忠勇侯斟酌了一下说道,「你跟玲月的身世,我已经写信给世子讲清楚了。他的意思是,跟你们两个都接触接触。」

正愁去哪里找他呢!这就送上门来了!

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勾着忠勇侯的肩膀说道:「我是不是你亲闺女?我是不是流落在外十几年受苦了?你是不是欠我的。」

忠勇侯艰难地说:「你想要什么,直说!」

我嘀嘀咕咕。

忠勇侯大怒道:「成何体统!这要是传出去,你女儿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我立马站起来要跑路,「好呀!口口声声说亏欠我,到头来这点便利都不给我。什么亲爹亲娘,都是狗屁。」

忠勇侯急了,忙说:「从长计议,咱们从长计议。」

04

接到阁主进京的消息,我正跟我老爹坐在房顶上啃猪肘子。

「世子不是那么好杀的,传闻他身边有十二暗卫,都是以一抗百的好手。刺杀他的人不计其数,全都死无葬身之地。」我爹啃得满脸是油,含含糊糊地说道,「银子,我怎么觉着,阁主这是送你去死呢。」

我脑瓜子转啊转啊,细数着我得罪阁主的那些事儿,「阁主早想让我死了,他洗澡的时候我偷看,他吃饭的时候我下毒,他睡觉的时候我钻他被窝。您老说说,他哪次不是嚷着一定要打死我。」

我说笑着,我老爹却越发愁了,胡子都掉了一大把。

为啥没掉头发?因为他头发早就掉光了。

老爹回忆起过去,「那年我跟阁主进京办事,他也才七岁,半大的小子愣是捡了个女娃娃回去养。你说你躺在那堆柴火下面,那日下的瓢泼大雨,你都快冻得没了气儿。偏偏他耳朵灵验,听到了你的哭声。」

我是被阁主捡回去的,这些年在江南梅花阁习武。眼瞅看着十七岁了,梅花阁养大的孤儿都要交投名状,表明这一生都会效忠阁主,永不背叛。

一阵暗香飘过的时候,我疯狂地往老爹嘴里塞药丸。

我塞药丸的动作过于急切,差点把瓦片子给踩塌了。

「哎哎哎,还是我们银子机敏。」红衣翩翩的仙子落在我身边,娇笑着,「忠勇侯府上下一群酒囊饭袋,我就是杀光了所有人,他们都不见得能发现。」

她风情万种地抚摸着我的脸,「我的心肝,实实在在受苦了。」

「仙姨!我好想你。」我一头扑到她的怀里,泪眼汪汪地说道,「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过得有多苦,就是地里的小白菜,谁都想踩两脚。」

我老爹气得破口大骂道:「虞水仙,你再敢给老子下毒,老子非得一刀剁了你!」

「废话少说!阁主明日进京,你把皮绷紧了!」仙姨心疼地搂着我,「听说那元卿世子也要进京了,心肝,你想好怎么杀他了吗?一年为期,你要是杀不了他,死的可就是你了。」

「要我说, 直接砍了他!」老爹亮出两把杀猪刀,杀气腾腾地说道,「任凭他是大罗神仙,都逃不过我的双刀。」

仙姨嫌弃地说道:「还没等你靠近,世子身边的弓弩营就把你射成了筛子!」

我信心满满地说道:「老爹,仙姨,放心,我早有妙计。」

他们齐齐看向我,满心期待。

我故作娇羞地说道:「美人计,如何?」

仙姨委婉地看了看我的胸跟我的屁股,眼神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怜爱。

我老爹沉默了一下说道:「算了,还是我去砍了他吧。」

05

元卿世子入京的消息传遍了,一时间整个京城的胭脂水粉布匹卖得贼快。

冯玲月日日都在盼着,元卿世子入住梅园以后,必然要宴请京中好友。

我在庭院里练枪,当年忠勇侯一杆冯家枪扬名立身,打下侯府基业。

忠勇侯见我根骨不错,要把冯家枪传给我,每日都监督我练枪。

我那个便宜哥哥嫉妒得红了眼睛,每次见了我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世子就要入京了,你不好好打扮一下自己,如何跟玲月争?」冯子修一副瞧不上我的样子,「琴棋书画没有一样上得了台面,到时候岂不是在世子面前丢人。」

我挽了个枪花,跟他戗声:「你有脸说我,老大不小了,文不成武不就。将来忠勇侯的爵位落在你身上,丢人!」

冯子修被我气得脸都绿了,骂道:「你懂什么!朝堂局势暗流涌动,陛下患病,太子无能,父亲又手握重权……」

砰的一声!

我把枪砸在他脚下,冯子修这才晃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走过去,不冷不热地说道:「多吃萝卜少放屁。」

冯子修看见那杆枪,神情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竟然伸手摸了摸那杆枪,轻声说:「我小时候,父亲也说要把这杆枪传给我的。我三岁开始,日日勤练。七岁以后,再也不曾习武。如今,已经文弱得配不上这杆枪了。」

作为忠勇侯嫡子,怎么可能没有一个英雄梦。

冯子修看似文弱,实则有些童子功在身上,从前必定是苦练过的。

「将来你有了孩子,让他跟我学。」我允诺他。

冯子修脸色有些复杂,他跟我挨得近,声音很轻很轻地说道:「银子,别跟玲月争世子妃之位。谁嫁给元卿,谁就得死。」

他说完以后,又离开两步,对我冷嘲热讽道:「我告诉你!只有玲月是我的亲妹子,我绝不会认你!」

我愣在原地,盯着眼前的冯家枪,上面刻着「忠勇」二字,一时间不知道冯子修的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嫁给元卿世子的那个人,会死?

他们这么疼爱冯玲月,又为何眼睁睁地看着她欢欣鼓舞地等待世子进京。

06

元卿世子我是看见了,只是过程实在是不怎么美好。

梅园设宴,但凡这京城有头脸的公子小姐都来了。

我扮成冯子修的丫环,跟他混入梅园。

宴席间,我瞧见冯玲月悄悄去了观景亭,料想她是去私会世子了。

我立马把这消息散布出去,一时间各家小姐都纷纷涌向观景亭。

我悄悄地绕后,摸到了观景亭对面的假山上。

站得高,看得远啊。

冯玲月站在观景亭,一会儿整理一下衣袖,一会儿低头看看衣服。

啧啧啧,一副着急私会世子的样子。

我眼尖,看到许多人悄悄藏在别处,等着「捉奸」。

任凭你冯玲月跟世子订婚,那不是口头上的,到底没有下聘,你凭什么私会世子?

等冯玲月成了众矢之的,我好趁乱摸鱼……哦,应该是摸世子,嘿嘿。

我摩拳擦掌,暗暗期待接下来的事情,忽然闻到淡而又淡的冷冽香气。

我不敢动了。

有人能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边,必定是个高手。

他凉凉的手落在我的脖颈,轻笑着说道:「让我瞧瞧,是谁家的丫环敢在梅园作乱。」

我二话不说,捂着脸就要跑路。

谁知道那人动的比我更快,截断我的退路。

我急了,一头撞上他,想把他撞到荷花池。

这人鸡贼得很,一把捞住我的腰身。

就这么……

扑通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来,我们双双落入水中。

我在水里看清他的容貌,一时间惊为天人,忘记闭气。

咕咚咕咚喝了不少水,差点淹死!

「快救人!」

「来人!救人啊!」

一阵吵嚷,等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一个人的怀里。

我落了水是落汤鸡。

他落了水,好似谪仙下凡,沾染了银河水,美貌不可计量。

元卿世子,这美貌着实能够杀人了。

他看着我,万分抱歉地说道:「听说是子修家的婢女?到底是我失礼了,毁了她的清白总要负责的。」

啊……这……

我看到那些小姐,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去。

冯玲月看着我,我觉得她想杀了我。

冯子修也在看着我,强颜欢笑道:「世子殿下仁义。」

07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元卿的侍妾,这事儿,我又愁又喜。

喜的是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接近元卿世子了,日日相伴杀他岂不是易如反掌?

愁的是……侍妾是干嘛的?陪睡的啊!

难道为了完成任务,要赔上我这小身子板儿?

「你还不愿意!换我上,我易容成你的模样去陪他。」

仙姨听我诉苦,容光焕发,恨不得立马扑到元卿世子身边将他吃干抹净。

我想到元卿那张脸,老天爷啊,当真是月下谪仙人,公子世无双。

我老爹酸溜溜地说道:「就你半老徐娘的岁数,给世子当娘都绰绰有余了。」

仙姨一听就不乐意了,给我老爹下了哑药。

我沉吟了一下,矜持地说道:「万不得已,我也可以牺牲自己。毕竟阁主的任务要紧,我的清白只是浮云!」

老爹跟仙姨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我。

我瞪着他们,「怎么!难不成还是我玷污了元卿世子?」

仙姨搂着我的肩膀说道:「温柔乡,衣冠冢。仙姨啊传授你几招,保准让元卿世子对你欲罢不能,甘愿死在你手上。」

我这小耳朵立马就竖起来了。

仙姨拿出一本小人书,绘声绘色地给我讲着。

我想着元卿世子那张脸,直流口水。

我老爹在一旁听得,那老脸是一阵红一阵黑。

仙姨胸有成竹地说道:「当年你老爹号称铁树不开花,最后还不是拜倒在老娘的石榴裙下,乖乖加入梅花阁。」

我一愣,嘿,还有这么一段呢!

老爹在江湖上号称「双刀无敌」,一生散漫自由,偏偏入了梅花阁,受阁主驱使,原来是难以消受美人恩啊。

我老爹口不能言,实在不想让我听这些黑历史,一脚把我踹回侯府。

我回到侯府,夫人早已等着我了,二话不说上来狠狠给了我一个耳光。

她看起来那么柔弱的一个人,打人的力气却那样大。

饶是我轻功盖世、毒术无双,愣是没躲过去。

夫人一脸冷漠地骂道:「你怎么这么轻贱自己!不懂自爱!」

08

我的生身母亲,骂我自甘下贱。

夫人说:「从今日起忠勇侯府只有玲月一个嫡出的小姐!至于你,不是自甘下贱,要当那元卿世子的侍妾,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按理说这点疼痛于我算不了什么大事,可我就是觉得特别疼。

夫人一向冷脸看我,这个时候更是不假辞色,直接将我从侯府除名。

呵呵,谁在乎呢!我回来这么久也没见他们把我加入宗谱,早就想过把我赶走了吧。

冯玲月站在一旁,脸色复杂。

冯子修一言不发,忠勇侯叹了口气。

那一夜忠勇侯府就传出消息,刚认的真千金病逝了。

我来这个家不过短短半月有余,就被赶了出去。

这样厌恶我,憎恨我败坏门风,当初又为何将我找回来?

我收拾了东西要走。

忠勇侯把那杆枪递给了我,他说:「我老了,舞不动了,送你吧。」

冯子修也来送我,他说:「元卿世子并不是表面那样温和的人,你侍奉他左右,千万小心。」

我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出了侯府,莫名地下了很大的雨。

我绕到后门去,据说当初阁主就是在这个地方找到我的。

我站在瓢泼大雨中,不曾挪动。

「哭成这样,我养你十几年,是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头顶多了一把伞,有个声音在呵斥我。

我扭头扑进他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阁主!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我才不要爹娘,没有他们我也过得很好!」

他挑起我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给我擦着脸上的水渍,又瞧了瞧我脸上被打的印记。

阁主冷冷地说道:「我看她是活腻了。」

他这样讲话,必然有人要死。

从小到大,他从不肯让我受一分委屈。

我虽然在梅花阁是一个杀手,可他从不让我沾血。

我十三岁那年为了救一个青楼女子,失手杀人,后来连连噩梦。是他抱着我哄了又哄,将欺辱我的人挫骨扬灰。

梅花阁上上下下都说,阁主是把我当成千金小姐来养。旁人都是杀手、奴仆。唯有我,是江南一霸,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阁主对我这样好,可是他不喜欢我,只把我当妹妹。

我抿着嘴说:「终究生我一场,从此两不相欠!」

「心这么软,做什么杀手。」阁主拿出绢帕给我擦着雨水,淡然道,「再给你一次机会,脱离梅花阁。」

我不会脱离梅花阁,因为一旦离开,终其一生都无法再见到他。

我瞧着他脸上银色的面具,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我既然接了梅花令,定没有反悔的道理。阁主放心,一年为期,我必定取了元卿世子项上人头。」

阁主不再说话,跟我一起并肩走在雨中。

他撑伞的手很稳,始终偏向我。

风雨打湿了他半个肩头,一如这些年他为我遮风挡雨的样子。

我轻轻说:「阁主,若是我为了任务委身元卿世子,你怎么想?」

「既是为了任务,自然该无所不用其极。这才是梅花阁杀手该有的姿态。」阁主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

得了这样的答案,我的心可以彻底死掉了,切断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嗯」了一声,从他的伞下跑了。

从今往后,大风大雨我自己闯。阁主,你的好,我受不起了。

我说:「阁主,我要去世子府上了!」

我这一跑,再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旦回头,再也没有勇气去侍奉元卿世子。

我怕我一旦回头,会大声告诉阁主,我舍不得离开他!

09

我入了梅园,先去学规矩。

芳娘是梅园的管事娘子,据说跟在世子身边十几年。

她年过四旬,风韵犹存,面容端庄举止大方。

芳娘瞧着和善,但是我丝毫不敢小觑她。

仙姨告诉我,芳娘是几十年前江湖山赫赫有名的辣手医仙。

我那点毒术千万别在芳娘面前卖弄,否则的话,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当时听了觉得「辣手」二字过于俗气,仙姨幽幽地告诉我,「芳娘出身蜀中,极其嗜辣。她出手前,总要逼对方啃朝天椒,故而因此得名。」

我瞄了芳娘好几眼,忍不住喷笑的冲动。

芳娘得知我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端茶倒水各个不行的时候,一时间沉默了。

我真怕她就这么把我扫地出门,连忙说道:「芳娘,我也有其他优点的!你仔细找找,肯定能找到的!」

芳娘沉吟了一下温柔地安慰我,「梅园伺候的人各个聪明伶俐,来了你这样一个蠢笨的,可不一下子就在世子面前露脸了,这也是你的优势了。」

我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很想对芳娘说:夸得很好,下次别再夸了。

学完了梅园的规矩,芳娘带我去见世子。

这是我第二次见世子,他正在作画,穿着一身月牙白的常服,风吹来的时候衣袖翩翩。

我暗自回忆了一下仙姨教过的内容,故意左脚绊了一下右脚,向前摔过去。

元卿没有任何防备,硬生生地被我扑倒在地上。

他的衣袖铺在地上,整个人靠在身后的柱子上,下巴颏被我撞出一点红。

元卿捏着我头上的包包头,笑道:「我当时谁,这么冒冒失失,原来是你。」

他这一笑,让我三魂六魄都荡漾起来,赶紧稳住心神。

我故作娇柔,引动气血让自己看起来面红耳赤,夹着声音慌乱的说道:「是妾身冒犯世子了!世子还请恕罪。」

我嘴上这样说着,身体却没有离开,手反而朝着世子的手摸过去。

嗯,欲情故纵,就是要这个手法。

啧,世子这小手,冰冰凉凉的手感极好。

「青天白日,席天慕地的,怕是不太好吧?」他一点一点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揽在怀里,轻轻在我耳边说道,「不如,回房去?」

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将我包围着,温热的气息扑在我的耳边。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的就要炸裂了!

实在是不怪我色心大起!

下一刻!我竟然扭头亲了他的脸颊。

亲完以后,我也傻眼了,惊讶于自己胆大包天。

元卿世子本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可是我这么一亲,他眼神沉了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就冷淡下来,将我推开。

仙姨教过我,十个男人九个贱,还有一个缺心眼。

对付男人呢,要把握好以下几点。

态度上暧昧不清,行动上若即若离,头脑上保持清醒。

我现在怎么觉得,元卿世子在用这招对付我呢。

他说回房去!我亲了他,难道不应该带着我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吗?

难道我遇上了高手?还是说元卿世子是个缺心眼的,我这招对他不好使?

元卿喊人过来清扫亭子,他在一旁喂鱼,愣是没再看我第二眼。

我想着莫不是进府第一日,就失宠了?

我想着去表现表现自己,赶忙去收拾桌上的茶具。

元卿世子瞧见了,蹙眉不悦道:「谁准你做这样的粗事!你的那双手是用来伺候我的!」

我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头,想到小册子里某些图,下意识地看向元卿世子的某些部位。

「世子……」我噌的一下子红了脸,跺了跺脚做作地说道,「妾身才不做那种事情!」

10

世子大概是被我做作的姿态恶心到了,一连三日都没见我,我闲来无事在梅园乱逛。

梅园守卫森严,弓弩营潜伏在各处,还有很多气息隐藏在树上房顶。

刺杀这事儿,真是比登天还难。

我琢磨着,难道只能在卧房动手?

世子宠幸女人,那些暗卫总不能守在一旁看着吧。

我亲手炖了一碗汤,朝着世子的书房走去。

传说中的十二暗卫,我终于见到了一个。

他看着不过十五六的年纪,长相平平无奇,看我的时候分明带着不耐烦。

「任何人都不得进书房。」他伸手拦着我,却不拿眼睛瞧我。

我捏住他的胳膊,嘻嘻一笑,「小哥哥这么冷硬啊,我是世子殿下的侍妾,也不能进去吗?」

他被我这么一捏,竟然浑身一个激灵,脸上显示出几分惊恐。

他连连后退两步,「我叫谷雨!别乱叫!别乱碰!」

十二暗卫之一——谷雨,竟然是这么一个面嫩的毛头小子。

他练的是金钟罩的功夫,最扛打。唉,要是他挡在元卿世子面前,匕首都插不进去。

书房里传来一阵悦耳的笑声,我听得一愣。

「世子哥哥就会逗我。」

没听清元卿讲了一句什么,竟然又听到那女子的哭声。

「世子哥哥,我一点都不想嫁给太子。你娶我好不好?」

谷雨抿着嘴,要赶我走。

我将手里的托盘往前一砸,哭得凄婉,「世子!你好狠的心!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谷雨听得眉梢狂跳,却不敢动手触碰我。

我趁机推开门,撞了进去。

一个穿着小厮衣服的女子坐在那儿,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瞧见我,惊怒道:「你就是世子哥哥收的那个侍妾!」

我噌的一下子拿出一把匕首,那一瞬间,感觉到周围有些气息动了动。

果然,还有其他暗卫守着。

我把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看着世子哭道:「世子再不理妾身,妾身就自尽!」

元卿看了我一会儿,轻笑出声。

他捏住我的胳膊,将我拉入怀中,低头温柔地看着我问道:「这么着急侍寝,嗯?」

我看着他的脸,满脑子都是不可描述的画面,一时间竟然忘记说什么了!

那女子气得大哭道:「世子哥哥,我要杀了她!区区一个贱婢,也敢碰你!」

她要拉扯我,元卿微微用力将她推开。

她竟然就这么跌坐在地上。

元卿搂着我,不悦地说道:「谷雨!送客!郡主千金之躯,梅园简陋,往后别再来了。」

我看清她的面容,一瞬间有些惊讶。居然是永安郡主,陛下亲封的郡主,可见十分受宠。

永安郡主素有跋扈之名,父亲高居宰辅之位,又有皇帝庇护,有任性的资本。

听闻永安郡主已经在跟太子议婚了,竟然跟元卿世子还有这么一桩奸情!

永安郡主气道:「世子哥哥,我看你是被这个贱婢迷了眼,竟然为了她这么待我,你会后悔的!」

她气冲冲地离开。

我装作吓到了的样子,靠在世子怀里发抖,「世子,妾身得罪了郡主,好害怕啊。」

「怕成这样?」元卿的手在我的背上轻轻摩挲着,轻声笑道,「那你说,如何是好。」

我的手伸向他的腰带,眉目含情地看向他说道:「择日不如撞日,妾身不若今日就在这里侍奉世子。来日就算妾身死了,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11

那日在书房,我分明已经把他的衣服脱了一半,谁承想什么事儿都没办成。

男人心海底针,我一旦对元卿世子表现得过于热切,他立马就冷脸。

难道他属于贱男人中的极品?

后来世子让我服侍他沐浴,多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暗卫都撤了,我一刀下去任务就完成了。

但是!我为了在世子面前表现得生猛一点,日日啃补品,关键时刻居然流鼻血了!自那以后,

我回想起那一晚,元卿身着薄衣,在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仙姿,至今觉得兽血沸腾。

仙姨给我传递暗号,让我出去,她告诉我,近日外面盛传元卿世子痴迷一个貌丑无盐,出身卑贱的婢女。

我听了这话,登时就怒了!

我虽不是闭月羞花,却也是清秀可人,怎么就貌丑无盐了。

仙姨万分怜爱地看着我道:「别理她们,都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谁让世子就爱你这颗小白菜,来,好好跟仙姨说说,世子床上功夫如何?」

这要我如何说……我看得见吃不着啊!

「尚可,尚可。」我打肿脸充胖子,十分老到地说道:「世子也就那样吧,看着比吃着好。」

仙姨戳着我的脑袋,笑话我,「老娘睡过的男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还跟我装。」

我被揭穿了索性说道:「放心!在世子死之前,我一定睡了他!」

「愿你心想事成。」仙姨帮我梳理着发辫,又叹道,「在情爱上你看得开,我跟你老爹也放心了。阁主修习断情绝爱的功法,这一生绝不能动情。银子,你也别怪阁主对你心狠。他执掌梅花阁,如果心软难成大事。」

梅花阁上上下下,都知道我对阁主的心思,毕竟我曾经轰轰烈烈地追求过阁主。

我年满十六那一日,在江南梅花阁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

阁主当晚就给我发下梅花令,让我入京杀元卿世子。

唉,阁主啊阁主,你不接受我的爱就算了,还让我来送命,委实心狠了些。

仙姨又跟我讲正经事,「忠勇侯府我瞧着不一般,夫人身边跟着的那个老嬷嬷,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我观察了一些时日,她明面上是服侍夫人,更像是监视。忠勇侯府跟三皇子一脉频繁接触,只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陛下已经多日不曾上朝,据说没有几日可活了。如今太子、三皇子、五皇子还有个不成器的六皇子,三皇子虎视眈眈,太子烂泥扶不上墙却是名正言顺,又有皇后做靠山。五皇子有首辅支持,夺嫡之战早晚要爆发。」

仙姨叮嘱我多加小心,万万不能暴露身份。一旦事发,谁也救不了我。

如今朝中局势动荡,陛下不上朝,平南王又病卧在榻,世子承袭平南王之位的事情一拖再拖。

众说纷纭,都说陛下想收回兵权,故而拖延。

以忠勇侯为首的一干武将,都没有表态。

谁承想,第二日元卿世子就去忠勇侯府下聘,要迎娶冯玲月。

又过了两日,太子封妃,永安郡主稳坐太子妃之位。

有了永安郡主背后势力加码,太子距离皇位又近了一步。

而我接到阁主的梅花令,要我在元卿世子成婚当日刺杀世子。

世子大婚定在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这消息霎时传遍京城,一地芳心碎裂。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逮着机会就对世子动手动脚,搞得他连连发笑。

世子笑着问我「怎么,怕我娶了世子妃,冷落了你?」

我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说,那不是趁着你还鲜活讨点福利。

杀手可是刀头舔血的活儿,活了今日没明日的,不给自己找点乐子可怎么活。

他见我不说话,又揽着我的肩膀,在我的脸上轻轻蹭了蹭,柔情蜜意地说道:「银子,本世子这一颗心啊,可都黏在了你身上。」

世子一双眼睛深情如海,就那样凝视着我。

我的心脏又不听话地怦怦跳起来,美人计!他在给我施展美人计!

我扑在他的怀里,天真地问他:「世子这样宠爱我,可愿意为了我豁出去命去?」

元卿遮住我的眼睛,他没有回答。

过了两息,我感觉到他清冷的气息扑过来,带着无尽的缠绵。

我觉得我可能真的中计了,手软脚软心也软了。

「银子,往日见你,你十句话有九句是阁主。如今十句话有八句是元卿世子。

「听仙姨的,千万不要爱上你要杀的人。」

12

世子即将大婚,这是梅园一等一的大事。

一向性格沉稳的芳娘都忙得风风火火,喜上眉梢,帮世子操持婚事。

「虽然婚期定得仓促了一些,不过很多东西早就预备过了。盼了这么久,终于盼到了这一日。」芳娘说着说着,眼眶就泛红了,「如果小姐泉下有知,也该高兴的。」

芳娘口中的小姐是平南王妃,江南第一美人梅羽清。

十几年前梅羽清在京中病逝,当时江南许多见过梅羽清的文人都写诗悼念。

我听仙姨偶尔提起过梅仙子,据传见过她的人,无不被她的姿容倾倒。

「芳娘,这是喜事,该高兴的。」我摇着她的手臂,笑眯眯地安慰她,「世子妃嫁进来以后,跟世子鸾凤和鸣,这日子该越来越妥帖。」

我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在感慨。冯玲月啊冯玲月,嫁进来就得做寡妇,着实为难你了。

这几日世子对我越发地痴缠,我也表现得越发爱恋他。在演戏这条路上,我们两个都越走越远。爱情,原来是可以演出来的。

芳娘听了,擦擦眼泪,轻声说道:「我也是喜极而泣,世子七岁之前一直幽禁深宫,那个时候日子过得极苦。他从小就不哭不闹,孤寂又落寞地活了这么些年。我只盼着他往后年年岁岁,和和美美。」

这话,恐怕整个京城上下也只有芳娘敢说,涉及到皇室一桩不得不说的秘密。

十几年前,平南王坐拥西南十四城,势力庞大,已经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

当今陛下下旨,宣平南王妃进宫,将她幽禁七年牵制平南王。

我想到一个鲜为人知的传闻。

都说元卿世子是陛下的种,又有人说平南王妃是怀着身孕入京的。众说纷纭,不可探究。

心爱的女人跟嫡子都被幽静深宫七年之久,平南王心里只怕是堵着一口气。之后无论皇上如何传召,只派元卿世子入京。

也许是今日天气太好,也许是芳娘藏在心中数十年的话想找个人倾诉。

我们坐在花园里,芳娘跟我讲了很多关于元卿世子的事情。

「那一年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平南王跟陛下到江南游玩。小姐跟平南王一见钟情,嫁到王府。柔情蜜意的日子不过一年,刚怀上世子就被传召入京,谁承想幽禁深宫长达七年。

「有些传闻你是听过的,小姐……为了保住世子,委身皇上,苟且偷生。皇上误以为世子是龙种,留了他一命。只是宫中嫔妃众多,小姐跟世子受了不少苦。世子三岁的时候被人推下池塘,差点丢了半条命。」

这话是我能听得的?我的心敏锐地颤抖起来。

「芳娘,我想去如厕!」我想跑,谁知道竟然动不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芳娘竟然给我下了毒。

她爱怜地摸着我的头发说道:「银子,这些话我藏了许多,太想找个人说说了,你听听,好不好?」

我的好芳娘啊!你实在闷得慌,可以找花园里的花儿说说啊!

我不听也不行了……我没的选!

「小姐进宫以后身中奇毒,世子生下来身体就不好。他自小就乖,毒发的时候浑身冰冷到窒息,也不肯落一滴泪。小姐憎恶皇上,为了世子活命,只能日日对他欢笑。每次被那狗皇帝碰过,小姐总是抑郁不能入眠。那样的日子,竟然生生熬了七年。」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愤怒地骂道:「平南王算什么男人!妻儿身陷囹圄,他位高权重竟然没有一丝作为!就算要做个忠臣,也有的是办法让妻儿过得好一些!」

芳娘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她「砰」的一声拍向石桌,那桌子轰然碎裂。

这个时候,我才敢相信她是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辣手医仙!

「银子,说得好!他平南王算什么男人!不过是缩头乌龟,一介贱人!」芳娘在我面前拂过衣袖,解了我的毒。

她温柔地说道:「好银子,记住世子受过的苦,好好待他。」

我听芳娘的话,心里暗暗发苦。芳娘,我只怕要愧对你了。

世子大婚,就是他的死期。

再说,我就是一个小人物,你何故将世子托付给我。

心里藏了那么多话,瞧着芳娘郑重的眼神,我一句都不敢说。

13

芳娘的话终究是影响了我,我每次侍奉元卿世子的时候,都格外卖力。

「银子,本世子的肩膀要被你揉碎了。」世子躺在榻上小憩,嗓音清越,带着一丝笑意地说道,「最近倒是格外殷切,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啧啧啧,这话说的,我不就是前日不小心把你一本古籍给毁了。大前日不小心摔碎了一盏孤品茶盏,嗯……不能再想了,卖了我也赔不起这些东西。

我为他揉肩捶背,见他睁开眼睛,连忙端上一杯茶水给他润嗓子。

唉,世子啊世子,再做一个月的狗腿子,我就要杀你了。

你长这么好看,临死前给我睡一次可好?

元卿端过茶盏饮了一口,嘴唇湿润。

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忍不住俯身过去。

「世子,别动,头发上落了一瓣花。」

我双手撑在他的身侧,凑过去。

离得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

他的容貌依旧摄人心魄的美,眸光流转之间让人心神颤动。

元卿的气息扑在我的脸上,带着冷雅的气息。

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吞咽了一下口水,到底是没有勇气唐突美人。

正当我准备撤退的时候,他的手扣住了我的后脑勺。

「看着孟浪,实则是个胆小鬼。」

元卿轻叹一声,堵住了我的嘴唇。

我趴在他的胸口,忍不住紧紧抱着他。

窗外风吹落花缤纷,散漫的风带着香气柔柔地落进来。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轻吻是这样温柔又热烈的事情。

水火一样冲击着,藤蔓一样缠绵着。

我压抑住内心的冲动,看着躺在榻上的元卿世子。

他面容潮红,眸含春水,炙热地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暗卫全都撤去了。

银针只要轻轻地刺进他的脖子里,他会悄无声息地睡过去。

可我下不去手,一个杀手,竟然对刺杀的对象下不去手。

这是为什么?

14

我下不了手去杀世子!

世子跟阁主两个人在我梦里打架,我实在是心痛啊!

我金银子何德何能,能做这么香艳的梦!

我竟然同时爱上了两个男人!

这未免有些……痛苦又……没那么痛苦。

仙姨安慰我,「放宽心,人就是这么三心二意的。我年轻的时候,常常脚踏几只船,男人嘛,玩玩儿就好。真爱不可求,只能求鱼水之欢了。阁主你是别想了,不如趁世子还鲜活,多吃两口。」

老爹却一脸愁苦地告诉我:「银子啊,做人不能这样啊。阁主对你那样好,你怎么能移情别恋呢?世子早晚都要死,你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阁主再好有什么用!难不成他跟银子成婚了?」仙姨翻了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不屑道,「只许你们男人三妻四妾,不许我们惦记两个了。银子,别听你爹的。跟世子该睡睡、该爱爱。只是杀他的时候别手下留情,男人再好,还是命重要。」

我揪着手里的花,万分惆怅地说道:「老爹、仙姨,如果我不杀世子,会有什么后果?」

老爹惊恐地看着我,「世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这才处了两个月,魂儿都给你勾走了!」

老爹这话问的,让我越发惆怅了。我跟阁主相处十七年,却抵不上世子的两个月。

我仔细掰着指头细数着世子对我的好,「世子带我游湖坐船,带我放灯观星。兴庆楼的饭菜一桌要上百两,从前舍不得多吃。世子知道以后,把厨子请到府上给我变着花地做饭。世子身边只有我一个女人,只许我触碰他。我前些时候练功受了伤,他日夜守护着我。哎哎哎,数不清楚。这么一看,我何德何能,值得世子对我这么好!最重要的是,他长的那样一张脸!要我如何抗拒!」

仙姨听了笑得春风满面,却有些失落地说道:「你瞧瞧,打动咱们女人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

老爹却立马说道:「阁主传授你武功,从不肯苛责你半分。你试毒的时候,整个梅花阁被你毒得上吐下泻,阁主只是笑笑。你想在冬日里看荷花,阁主便让神农谷的人日夜培育。你六岁的时候脑子犯病,离家出走半个月,阁主放下手头大小事情陪你游历。银子!阁主对你的好,你都忘了?」

我没忘……正因为没忘,所以才更痛苦!

仙姨坚决地站在元卿世子那边,「阁主只是把银子当妹妹!」

老爹寸步不让地说道:「世子只是把银子当个消遣!」

「世子给银子睡!阁主给吗?」仙姨理直气壮地问道。

老爹沧桑的脸涨红了吼道:「我也给你睡过!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仙姨一时语塞,又道:「若是你长了世子那张脸,不给睡也行……」

老爹脸上顿时出现了空白与沉默。

我无语地望着天空,决定不要接这个话题为妙。

临分别前,仙姨说他们接了梅花令,要离开一阵子。

我听了难免伤感,接了梅花令只有两个下场。

活着完成任务,又或者死无葬身之地。

胆敢脱逃者,必定会被阁主挫骨扬灰。

我忍不住想,若是我要保元卿世子,阁主会不会杀了我?

15

五日以后,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情!

太子涉嫌谋反,竟然用巫蛊之术咒皇上!

他联合皇后、太医院给皇上投毒,导致皇上缠绵病榻。

这件事情惹得皇上雷霆震怒,当即将太子打入天牢。

这事儿,太子无论如何都翻不了身。因为状告他谋反的,正是他的枕边人永安郡主。

据闻当日永安郡主在朝堂之上,痛哭流涕道:「臣妾自小蒙受皇恩,虽然嫁给太子,但是不敢忘记从前父皇是如何待我的。日思夜想,还是鼓足勇气揭发太子的罪行!」

她虽为太子妃,但是立了大功,逃过死劫,反而被皇上嘉奖。

其实也不怪太子这么心急,当今皇上如今已经年过五旬。年年都传他身体抱恙,却偏偏拖着不死。太子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早就厌烦了。

太子已废,三皇子跟五皇子就跟湖里的鱼儿一样,纷纷冒头在皇上面前找存在感。

至于六皇子,他是宫女所生,出身卑贱。

性格说得好听是温和,说得难听点是软弱,难登大位。

五皇子的外公是当朝首辅,永安郡主是他亲亲表妹。

三皇子势力上略逊一筹,竟然想要拉拢元卿世子,给他下了帖子邀请他游湖。

元卿世子捏着那张帖子,漫不经心地说道:「三皇子这字写得是一日不如一日,只怕功夫都用在了别的地方。」

我听出了他的讥讽之意,三皇子有些不为人道的癖好,跟身边的太监有些龌龊事。这件事情一向被人诟病,惹得朝野上下对他多有微词。

历来太子之争,尸山血海。站队这件事情,非常讲究气运。

站对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站不对了,株连九族永世不得翻身。

至于元卿世子,实在是没必要站这个队。不论谁登上大位,只要平南王三十万大军在手,谁也动不得他一根汗毛。

「世子对三皇子很熟?」我看了看那字帖,用词倒是十分恳切,透着一股子热切。不知道真相的人看了,会误认为世子跟三皇子是什么过命之交。

元卿靠在我的肩头,淡淡地说道:「儿时一起读书,三皇子做错事,受罚的总是我。他不耐烦做功课,我总得模仿他的字迹帮他写。」

这话我听了,心里就觉得有些难过。

我不由得揽着他的肩膀,安慰着他说道:「世子受委屈了,往后再不让旁人欺负你了。」

「是有些委屈。」元卿扭头,蛊惑着我,「你该安慰安慰我。」

这谁顶得住?

我把他按在榻上,胡乱上手。

谷雨在外面疯狂地拍门,吼道:「世子!该出门了!」

这个讨厌的谷雨!怎么每次都在关键时刻捣乱!难不成他暗恋世子,见不得我们好。

我不得已想要收手,元卿拉着我的手,探进衣襟去,吻着我含混不清地说道:「别理他!」

16

三皇子定了游湖那一日,正是七夕。京城之中张灯结彩,游船如织,分外热闹。

说起来,这还是我跟元卿世子第一个七夕。

可惜的是,也是最后一个了。

我打扮成一个小厮混在他身边,出门前他按着我在门板上一阵折腾。

我被他吻得头昏眼花,推搡着他。

元卿瞧着我意犹未尽地说道:「你扮了男装甚是清秀,别有一番滋味。」

我怀疑他嫌我女装不够漂亮,但是没有证据。

夜晚我们登船,谁承想一上船,就傻了。

这哪是游船,分明是修罗场!

三皇子、五皇子、永安郡主、冯玲月、冯子修竟然都在!

这要是沉船了,朝廷的天都得塌了。

三皇子安的什么心,明知道永安郡主恋慕世子成痴,冯玲月是世子的未婚妻,竟然把他们都请来了。

永安郡主认出了我,恨不得用眼神把我射死。

她开口跋扈地说道:「世子哥哥,我瞧着你身边的小厮不错,赏给我做马夫如何。」

元卿靠在座椅上,懒洋洋地说道:「郡主没有跟太子和离,打扮的这样娇俏游湖怕是不妥。传出去,怕不是人人都要说首辅教女无方。」

他说话是真毒啊,永安郡主不过二八年华,嫁给太子已经够委屈了,还被心上人这样说。

她委屈得掉了眼泪,五皇子连忙上前安慰。毕竟是表兄妹,他见不得永安郡主落泪。

三皇子爽朗地大笑道:「元卿,你成婚在即,我特意邀请你游湖,让你一解相思。见了冯小姐,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冯玲月今日盛装打扮,娇柔不胜凉风,听了四皇子的话脸都红了。

元卿拨弄着我的手指,看着冯玲月似笑非笑地说道;「哦?谁说我对冯小姐犯了相思?」

冯玲月一听这话,欲语还休,眼泪打着转,我见犹怜。

冯子修怒道:「世子!若是对我妹妹无意,退婚就是,何至于这么羞辱她。」

元卿倒是笑了,慢慢地说道:「我对忠勇侯府嫡女有意,这事儿尽人皆知。子修若是觉得这婚事不好,我退亲就是,何苦翻脸。」

他言之凿凿说的是忠勇侯嫡女,这桩婚事不过是利益交换。

到底是位高权重的平南王世子,在座的人,他竟是半分脸面都不给。

我心里暗叹,世子是从前在宫中吃尽了苦头,现在再不肯委屈自己半分。

冯玲月急道:「世子,我哥哥只是疼惜我,我绝无退婚之意。」

这下子永安郡主得意了,笑得那叫一个开怀,「冯玲月,你最好永远是忠勇侯嫡女。否则的话,这婚事花落谁家未可知。」

在座的都是人精,真假千金的事情瞒不住,还好他们不知道我的样貌。

冯玲月的眼神悄无声息地在我身上划过,带着刀子似的。

三皇子见场面这么僵硬,出来打圆场,笑道:「诸位,船里闷得慌。听闻红袖阁花了重金从江南请来一名舞姬,要在七夕灯会一鸣惊人,我们去瞧瞧。」

元卿毫不避讳地牵着我的手,带着我走出去。

就算我在梅园的名分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妾,他也从不让人轻慢我。

我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忍不住微微用力回应他。

元卿扭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我脸有些红,轻咳一声不好意思跟他对视。

外面火花银树,万盏灯火,美不胜收。

元卿将一个手镯套在我的手上,看着天上飞过的孔明灯,轻语道:「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今日送给你了。」

七夕之夜,男女互传信物定情,便可受到牛郎织女的庇佑。

我紧紧攥着他的手,却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元卿,若是你知道我接近你,只是为了杀你,是不是会恨透了我。

17

我们站在船上,看着那艘花船朝着我们行驶过来。

船上弦乐阵阵,花团锦簇,香风吹来都带着柔软的味道。

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站在船顶,赤足而舞,身姿白皙,舞姿曼妙,令人沉迷。

她周围的女子都被她衬托得如同绿叶,当真是一舞倾城。

五皇子看得眼睛都直了,立马吩咐道:「来人!把那舞姬给我请过来!」

永安郡主不悦地说道:「表哥!一个舞姬而已,让她上船岂不是脏了我们的地方!」

花船上舞姬正跳得生动,一条又一条的锦帛在空中散开,舞姬一跃而起,如同飞天仙子,竟然朝着我们飞过来。

面纱落下,露出她的面容,那般好颜色,沉鱼落雁,极为妩媚。

我听到五皇子倒抽一口冷气,我也跟着倒抽一口冷气!

这不是我仙姨吗!

她在江湖上有个诨号「千面毒娘子」,精通易容跟用毒,今日却露出真容!

「着火了!着火了!」

船上忽然火光冲天!大火烧起来,船居然还漏水!

混乱之间,船上的侍卫都纷纷拥过来,边上的小船也在不断靠近。

就在这个时候!

舞姬已经到了!

她站在船舷上,素手一挥,锋利的光闪过,就要了五皇子一条手臂!

我离得五皇子最近,他疯了一样拉着我要挡舞姬刺杀。

我心里骂骂咧咧,耳边响起传音:「银子,你老爹在船底。你跳水离开,我顺便帮你杀了世子!」

她话音非常急促,我看到岸边的弓弩营已经来了,再晚一些,她怕是逃不了!

元卿蹙着眉,一脚把五皇子踹开,将我护在怀里。

永安郡主尖叫着,「抓刺客!快抓刺客!」

三皇子脸色铁青,在他主持的宴席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难辞其咎。

仙姨已经到了跟前,她抓住手上的披帛将我卷住,狠狠将我拉入水中。

我死死抓住元卿的手臂,将他一道拖了下去。有我在旁边,仙姨不会对他下手。

我们一同沉入水中,谷雨一直守着,将我们拉到一艘小船上。

冯子修跟冯玲月也一同跟来,湖上火光冲天。

我扭头看过去,五皇子断了一臂,早已昏死过去。

仙姨沉入水中,再也不见踪迹。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知道老爹会接应她离开。

「世子!」谷雨的惊呼声响起来。

元卿毫无征兆地倒在船上,不断地吐血,身上透骨地凉。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抱着他浑身都在抖。

「元卿,元卿!」我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有这样六神无主的时候,流着泪喊他的名字。

「我没事儿,睡一觉就好,莫哭。」元卿还有心思安抚我一句,他晕了过去。

我们兵荒马乱地回到梅园,芳娘把世子接回卧房,关上门为他疗伤。

我身子发软,跌坐在地上。

我认出了那毒——冷霜。发作之时身上会冻得出现一层冷霜,故而得名。

这毒天下无双,制毒之人林之云曾经名震江湖,有「鬼阎王」的名号。

中了这毒的人,都活不过三十岁。

冯玲月走到我面前,她脸上丝毫不见哀伤,反而带着一丝痛快。

「金银子,你知道为什么元卿世子不爱我,却还要娶我吗?」冯玲月笑得畅快,「因为他中的毒,只有我能解!我根本不是什么奶妈的女儿,我是鬼阎王林之云的女儿。世子的毒,是我爹下的。」

18

元卿毒发昏迷五日,外面已经变了天。

五皇子断了一只手臂,已经跟皇位无缘。

他恨透了三皇子,查出刺杀他之人是梅花阁的杀手。

好巧不巧,在梅花阁花重金买命的人,正是三皇子!

五皇子敢这样笃定,只因他抓到了当日刺杀他的舞姬,是梅花阁杀手虞水仙。

虞水仙死也不肯招供,五皇子全城搜捕,在她的住处发现了一封书信,正是三皇子所写。

这一下子朝廷是炸了锅,狗咬狗一嘴毛,五皇子跟三皇子的人不停争斗,朝野上下一时间乌烟瘴气。

皇上下令将二人禁足,把这件事情交给大理寺查办。

这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咬着牙不让自己露出一点异样的神情。

梅花阁的人,都过得肆意洒脱,早将生死度之世外。

仙姨六岁那年入的梅花阁,她虽然出身贫寒,但是年幼之时也算过得上和美。

六岁之时她的父亲因为讨要工钱被人活活打死,母亲本就重病在床,不久就离世了。害得她家破人亡之人却依然逍遥在外,无人为她主持公道。

她投身梅花阁,习得一身毒术,为父母报了仇,去被抓入天牢。

是老阁主将她救了出来,仙姨从此以后为梅花阁卖命。

只要她为梅花阁做够五个任务,就能赎回自己的命。

而刺杀五皇子,就是最后一桩任务。

我静坐在荷花池边上,盯着里面游动的锦鲤。

我尚在襁褓之中就被阁主带回了江南,一路跌跌撞撞长大。

仙姨就是我半个娘,阁主发话不让我轻举妄动,他会营救仙姨出来,我顿时安下心来。

阁主说话,一向是作数的。

我又想起那日冯玲月跟我讲的话。

「金银子,我会风光大嫁!侯府真千金又如何,世子疼爱你又如何!世子妃之位是我的,父亲母亲的爱也只给了我!而你,什么都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自己起伏不定的情绪。

元卿昏睡这么久,芳娘说他这是常态,让我不必担心。

谷雨派人将听涛阁守得很严,我根本见不到他。

我收敛气息,悄悄潜入听涛阁,想从窗户翻进去。

谁承想,房间里竟然传出了三皇子的声音,他这个时候不应该在禁足吗?

「那个金银子真是可笑,她以为隐藏得滴水不漏。谁料你早就识破她的身份,派暗卫跟踪她,这才找到虞水仙他们藏身的地方。」三皇子的声音难掩兴奋,「就算父皇查到我下的手又如何,他如今只有我一个能用的儿子了。难道这太子之位,还不传给我?」

「这不是还有六皇子在吗?」元卿的声音听不出一点虚弱,他笑道,「我听闻这几日皇上在御书房闭门不出,有立储之意。三皇子,夺嫡之争,半点都马虎不得啊。」

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中又带着一丝狠厉,「无毒不丈夫,你之前说的事情,我应下来了。」

「那我就等山呼万岁的那一日了。」元卿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三皇子开怀道:「等我称帝,你必定是平南王!」

我静坐在窗下,压抑着滚动的情绪,心凉如水。

原来,我才是那个小丑。

19

终于到了元卿大婚那一日,外面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元卿却坐在卧房里,静静守着我。

那一日,我偷听他跟三皇子密谈,还没来得及逃走就被暗探抓住。

从头到尾,我就是个跳梁小丑!

十二暗卫果然名不虚传,我自诩轻功无双,也逃不过天罗地网围追堵截。

元卿见我被擒拿以后,弹了弹我的脑袋,叹道:「你啊你,好奇心这么旺盛,真是令我头疼。」

我气得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生生将他咬出了血,冷笑道:「我是不是很可笑!被你耍得团团转。」

元卿擦了擦手上的血,剥了葡萄喂我,也不说话。

他坐在这里,跟冯玲月大婚的又是谁?

他不娶冯玲月,怎么拿到解药。

我按捺住心思,隐忍着不去问他。

一想到这些日子,我跟他柔情蜜意,几分真几分假?都是一场骗局!

我恨声说道:「元卿,你别以为我这些日子是爱上你了,只不过是想让你放松警惕,然后找机会杀了你而已。到了这个时候,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早有所爱之人!你敢动我一下,他绝对会杀光你们元家人为我报仇!」

元卿听了,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笑道:「哦?是吗?你那个所爱之人,竟然愿意为了你得罪我?银子,你怕不是被人蒙骗了吧,这世上还有比我对你更好的人吗?」

「你懂什么!他比你好千倍、万倍!他是个武功盖世的大英雄,他是称霸江南的梅花阁阁主!早晚会踩着七彩祥云来救我,将你碎尸万段!」我吹牛不打草稿,嗤笑一声,「他爱我爱得痴狂,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摘给我。你以为自己已经是千古风流的贵公子,其实给他提鞋都不配!」

元卿表情慢慢变得有些不可捉摸,像是被我诈唬到了,眼神幽深地看着我。

我一下子就来劲了,扬着下巴说道:「我告诉你!我早就跟他有了肌肤之亲,我们天地为媒、日月为证私订终身,但凡你想到的,我们都做过。你以为我爱你?呵呵,你只不过是他的替身而已!」

元卿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似乎是被酸到了,「唔」了一声。

我心里狂笑!男人啊,你的名字叫做愚蠢!

嫉妒吧!发狂吧!你以为我爱你爱到不可自拔,其实你只不过是我的玩物!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动静。

谷雨冲进来,衣衫褴褛,浑身都是血。

他跪在地上,语气竟然有些激动,他道:「世子,事成了!大公子被惊蛰一箭穿心,当场就没了命。王爷被擒,如今芳娘在看守他。冯玲月被永安郡主截杀,救回来半条命。」

这一句话听得我心惊肉跳!

平南王不是驻守西南,病窝在床吗?什么时候竟然入了京。

手握重兵的王爷不经传召擅自入京,只有一个可能——谋反!

「居然死了,实在是可惜。」元卿拿出绢帕擦了擦手上的葡萄汁液,脸上竟然有些遗憾。

谷雨立刻说道:「是属下无能,没能生擒大公子。」

我注意到谷雨破烂的衣衫露出了手臂上的一道疤痕。

看到那道疤痕的时候,我如遭雷击!

谷雨谷雨,难怪初见他我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就是梅花阁那个经常跟我打架的臭小子——阿谷!

他衣衫破烂露出手臂上的伤疤,我记得真真切切,那是我用梅花镖误伤了他!

这样的伤疤,绝无仅有。因为那几枚梅花镖,是阁主为我特制的!

阿谷跟我一同在梅花阁长大,他是阁主的贴身小厮。

如今他出现在这里!阁主可不是就是元卿?

我内心轰隆隆的,像是有千万匹马一次踏过去。

我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阁主爱我爱得痴狂?

我说我跟阁主席天慕地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我现在咬舌自尽还来得及吗?

元卿世子竟然是阁主!

他银色面具之下竟然是这样一张脸?

额,不对,不是想他长什么样子的时候!

我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一下!

绝对!绝对不能让阁主知道,我发现了他的身份。

就在这个时候,元卿温柔地笑道:「银子,你刚刚讲的那些话,虽然只有一句话是真的。不过也没关系,早晚能把其他的也实现。」

我欲哭无泪,他这是发现了!

「我有罪!我吹牛的!」我恨不得跪下来抱他大腿,呜呜地哭道:「阁主!我错了!」

「你的愿望,我总是会帮你实现的。当务之急,是去看看外面的那场大戏。」元卿牵起了我的手,推开门带我去见见外面的腥风血雨。

他说:「这是我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只有你陪在我身边,才算圆满。」

20

路上,元卿把所有的事情都向我娓娓道来。

平南王世子大婚是一桩大事,轰动京城。在这热闹之下,掩藏了许多东西。

三皇子表面上允诺元卿,实则背地里已经跟平南王联合,准备弑君。

三皇子实在是个草包,与虎谋皮,放平南王大军进京,不过是为他敞开大门。

这场夺嫡之争,实在可笑。

太子被废,五皇子断了一只手臂,三皇子联合平南王谋反。

到了最后,皇上竟然只剩下了六皇子这一个儿子!

关键时刻,还是忠勇侯带兵击溃平南王大军,勤王护驾,力挽狂澜。

否则江山易主,现在坐上宝座的就是平南王了。

我跟着元卿一路往皇城走,路上全是血迹与尸体,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

我不懂,如果这一开始就是阁主下的一盘棋,那他下令让我刺杀他,意欲为何?

我一方面震惊阁主就是世子,一方面又有些生气别扭。他是阁主的时候早就拒绝了我的求爱,成了世子的时候倒是跟我这样那样,算怎么回事?

「一声不吭,是不是气急了?」元卿捏着我的耳朵,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从小就是这样,一生气就不理人。元世昭下了重金要买我的命,点名要你接梅花令。他知道一旦你接了梅花令,阁主无论如何都会帮你完成任务。让你接梅花令,不过是迷惑元世昭的手段而已。」

元世昭就是平南王的大儿子,元卿的哥哥。

看来元卿的身份瞒得真好,谁都不知道他是赫赫有名的江南梅花阁阁主。

这么一看,我也不算太过愚蠢,毕竟不是我一个人被瞒过去了。

至于那句——阁主无论如何都会帮我完成任务,我听到了小尾巴翘了翘。

哼哼,这话是说的。

只是我有些疑惑,为什么元世昭会点名让我接梅花令。

「我在江湖上实在没有什么名声啊,这么重要的任务,为什么指派我?」

元卿沉默了一下,无奈道:「你十六岁在江南放了一场盛大的烟火,昭告天下你恋慕我,只怕人人皆知。」

提起这件事情,我便觉得无话可说。

我找遍能工巧匠,才研制出一种烟花。在天空之中盛放开,宛若漫天梅花飘落。

可惜,那个时候元卿并没有回应我的情义。

「你根本没有接受我。」我别过头轻声说。

「我回应了。」元卿扣住我的肩膀,要我正视他的眼眸,他坚定有力地说道:「那一日,我告诉你。元卿世子爱慕忠勇侯嫡女,非她不娶。你入京,他自会将命交到你手上。」

他自然是这么说的!可是我根本不知道阁主就是元卿,那个时候我还得意洋洋,觉得阁主看重我。我入京,必能取世子狗命。

而且,他说的是忠勇侯嫡女,我那个时候哪里知道自己的身世。

这样听来,算什么回应。

我气得咬牙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21

等我们入宫以后,皇宫的战争已经平息,我看到忠勇侯身着盔甲,站在金銮殿前。

他浑身杀气腾腾,威风赫赫,名副其实的战将。

三皇子的尸体就躺在那里,还有平南王大公子元世昭的尸体。

平南王失败以后老态垂垂,他靠在朱红的门上,望着空旷的大殿,癫狂地大笑道:「就差一步!就差这一步!我做梦也没想到,竟然输在了自己儿子手上!」

「冯世武,没想到你竟然成了这个逆子的走狗!」他看着忠勇侯大骂道,「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吗?你别忘了,当年是你杀了梅羽清全族,胁迫她进宫的。」

这句话令我浑身一颤!包含了多少爱恨情仇!

我的生身父亲,竟然屠杀了元卿的母族!这是永世难忘的血海深仇!

我忍不住看向忠勇侯,想起他教导我冯家枪的样子,心头难免颤动。虽然这十几年我们并无交集,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如果在他跟阁主之间选一个,我会选谁?

这个答案我在心里并没有迟疑,我会选阁主……

阁主捡我回去,养育我十几年,不是忠勇侯的生恩能比的。

忠勇侯也在看着我,他似乎想对我笑一下,又显得过于勉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沉重。

元卿似乎察觉到我纷乱的内心,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让我定了定神。

「当年皇上下旨,我不得不从。」忠勇侯单膝跪在青石砖上,言辞恳切的说道,「我死不足惜,只求世子放过我的妻女。」

妻女?他指的是冯玲月,还是我?

纵然我对忠勇侯没有多少感情,可是看到他这样跪在地上,我还是很不自在。

我想后退,元卿却牢牢地抓住我,不给我机会。

平南王的眼神在我跟忠勇侯身上转着,像是看清了什么似的,拍着大腿痛快地笑道:「好呀!好呀!元卿,你竟然爱上了冯世武的女儿!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抉择!一边是你的爱人,一边是血海深仇,有意思,真有意思!」

元卿随手拿起一把刀,反手一掷,插进他的胸口。

他的动作极其果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曾经不可一世的平南王就那样死去了,一切快得让人不可思议。

我感觉到元卿的手一片冰冷,也许他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样平静。

平南王到底做过什么,让元卿这样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过了好一会儿,元卿才缓缓说道:「我等这一天,足足十七年。母亲,你可以瞑目了。」

22

平南王谋反大败。

当朝首辅带着朝臣匆匆入宫,皇上气急攻心瘫痪在床,他们只能拥戴六皇子登基。

夺嫡之争,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当年发生的事情,这才缓缓走入我的视野当中。

当年皇上跟平南王都对梅羽清一见钟情,梅羽清选择了平南王,皇上自然怀恨在心。

梅羽清成亲一年以后,皇上下令让忠勇侯去江南将梅家全族囚禁,胁迫梅羽清进宫侍奉他。

忠勇侯领了皇命不得不从,梅羽清进宫以后,皇上却下令诛杀她全族,已泄当年之恨。

我听到这里,暗骂一声狗皇帝!

「我还是放走了一些人。」忠勇侯回忆起当年的事情,带着无尽的痛苦,「我年少时游历四方,曾经受到梅老先生的指导,枪法大成。江南梅家不该就这么从江湖除名,我只希望罪孽没有那么深重。可是我没想到,梅家卷土重来,创建了梅花阁。」

当年皇上为了软禁梅羽清,找到毒王林之云给她下了冰霜之毒。

毒阎王林之云被梅花阁追杀,他将女儿交到了忠勇侯手上,当场自尽。

林之云只留下一封信,扬言只要女儿平安长大,元卿的冰霜之毒就能解。

侯夫人身边跟着的老嬷嬷,就是冯玲月的生母。

忠勇侯苦笑道:「我闯荡江湖时,跟林之云有点交情,他这才放心把女儿留给我。我便顺势而为,把你送到了一个富庶之家,留下玲月掩人耳目。一旦来日世子报仇,血洗侯府,也好留下一丝血脉。谁承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元卿世子发现了端倪,找到了那户人家把你带走了。」

冯玲月被留在了忠勇侯府,而在襁褓之中的我,被元卿抱走带到了江南,用来钳制忠勇侯。

这个故事跟我听到的不一样,我老爹明明说过,他们是在倾盆大雨的日子里捡到的我。

梅花阁的人自是恨透了忠勇侯,忠勇侯让冯子修停止练枪,断了冯家枪法的传承,算是赎罪。

江南每年都会传信到忠勇侯府,附上我的画像,逼迫忠勇侯为梅花阁做事。

至于我被带回侯府的事情,实在是一桩乌龙!

冯玲月的母亲偶然见到我,就察觉到事情不一样。

她并不知道我是梅花阁的人,只当我被一个寻常屠夫捡到养大。

她自作主张地把我带回侯府,是想让我为冯玲月挡刀子!

她知道当年的一些秘密,怕冯玲月嫁给元卿以后被报复,故而让我认祖归宗替冯玲月嫁人。

谁承想,冯玲月铁了心要嫁给元卿,她只能妥协,眼看着侯府把我赶出去。

难怪冯子修说谁嫁给元卿,谁就得死!

我老爹挠了挠头,愁眉苦脸地说道:「我哪里敢说实话,我单单以为阁主只是随便抱了个孩子。我只是个简单的杀手,哪里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唉,皇室之人,就是复杂。要是早知道阁主是世子,我说什么都不会入梅花阁。」

仙姨听了,登时横眉冷笑,「怎么,嫌我当初坑了你。」

「那自然是没有的!」老爹立马摆手。

这个蜀中双刀侠客,实实在在的耙耳朵!没的救了!

说来说去!我在这故事里就像是一只风筝,被一根线扯着。

阁主收养我,是为了牵制忠勇侯,养大我是为了胁迫忠勇侯。

过往一切,原来只是一场空!

想到这些,我心头涌动上无尽的悲哀。

我金银子,到底有什么是真的?

父母养了别人十几年,我爱慕的阁主是抱走我的仇人,我动心的世子只是一场阴谋。

我一掌劈裂了边上的桌案,发泄着心中的愤怒,面无表情地说道:「诸位,还有别的要说吗?」

忠勇侯欲言又止,叹道:「银子,你母亲一直很关切你,有空回去看看。」

老爹跟仙姨见我动了怒,也没吭声,他们知道我的脾气,最厌恶欺骗。

这一桩恩怨情仇绵延数十年,难怪芳娘跟我讲了那么多元卿的旧事,原来她早知道元卿是阁主。她让我对世子好一些,我当时纳闷,世子尊贵之位,哪里轮得到我关心。原来,一切的真相都在这里。

最后,这皇位竟然落在了六皇子身上,一个谁都不看好,宫女所生的皇子身上。

六皇子登基以后,忠勇侯请旨解甲归田,甘当一介武夫,六皇子准了。

元卿到底是没有赶尽杀绝,放了忠勇侯全家一条生路。

其中有多少我的面子,我不想问。

只是闹了这样一场,我实在是累了。

入夜,我收拾了包袱要离京,带着一杆冯家抢想去蜀中看看。

老爹曾经说过蜀中的无限风光,我很是向往。

我趁着夜色出门。

元卿却早已料到,站在庭院中,静静地瞧着我。

「银子,我时日无多,你陪陪我可好?」他眼中尽是温柔的情义。

只是这温柔,我再不敢相信。

我冷声道:「别想骗我!冯玲月早就把解药给你了。」

他的冰霜之毒已经解了,冯玲月原本可不给,但她还是给了。

情之一字,让人不可捉摸。

我要走,他要拦。

我盛怒之下,劈了他一掌。

以我的功力,本不该无法伤到他。

可是元卿倒在地上,不断吐血,生生将我吓了一跳。

我扑过去将他抱住,惊恐地说道:「你不是服了解药,为什么这么羸弱?你的功力呢?哪儿去了!」

元卿枕在我的怀里,笑着问我:「银子,我练的是断情绝爱的功法,用来压制冰霜之毒,这话没有骗你。我对你动了情,功法散尽,如今是个废人了。你别走,再陪我几日,好不好?」

我眼看着他浑身变冷,刹那白头,仿佛时间在他身上一瞬间抽空!

我心头震动,嘴唇都在颤抖,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这是为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崩溃地大哭道,「元卿!你整日骗我,口中没有一句老实话,难道冯玲月没有给你解药?」

就在这个时候,芳娘带着一个人匆匆赶来,神色仓皇,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面是泪水。

「哥!我来救你了,你不要死!」

那个人,竟然是已经贵为天子的六皇子——元安。

23  元卿番外 1

所有事情的悲剧,都源于当年我娘跟平南王在江南的那次偶遇。

她是江南第一美人,梅家最受宠的嫡女,可是却输给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

平南王知道早晚会跟皇上反目成仇,而他早有恋慕的女人,疼爱的儿子。

他需要一个挡箭牌,为他心爱之人挡住皇上的猜疑,我娘就是那个合适的人。

她以为自己背负着所有的爱意进宫,她以为自己忍辱负重是值得的。

可是她不知道,平南王最爱的女人是那个叫小茹的侍女,最爱的儿子是小茹生下来的元世昭。

我娘进宫的时候已经怀孕,皇上为了牵制她,给她下了冰霜之毒。

她怀的是双生子,我是哥哥,元安是弟弟。

我分担了大部分毒素,元安只沾染了一点毒。

冷宫之中一个怀了龙子的宫女生下了死胎,芳娘把元安替换过去。

一旦哪天皇上翻脸不认人,要杀了我跟我娘,起码元安还能活下去。

对于我娘这样的选择,我并不觉得难过,我中毒过深,谁也不知道我能活多久。

冰霜之毒极其霸道,一旦我的情绪有一点波动,浑身都会变得冰冷僵硬。

芳娘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辣手医仙,当年奉我外祖父之命侍奉我娘。

她一直调配药物,压制我体内的毒素。

我五岁之后,药物渐渐失效,我外祖父写信传给我断情绝爱的功法。

修炼这种功法以后,可以压制冰霜之毒。

我不能喜欢任何事物,不能对产生一丝一毫激动的情绪。

愤怒、嫉妒、喜爱,这些所有正常人的情绪,我统统都不能拥有。

我像一块冰、一根木头,沉默的、麻木的没有任何情绪地活着。

我有时候在想,这样活着,还算是活着吗?

宫里的皇子们都骂我是怪物,欺负我,我不会哭;赏赐我,我不会觉得开心。

三皇子最喜欢玩的一个游戏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捉弄我,他觉得十分好奇,想看看我被逼到什么程度才会生气、愤怒、反抗。

但是那一切的欺辱,都不如冰霜之毒发作起来让我更痛苦。

浑身僵硬、刺骨的冷、针扎一样的疼痛、血液从气窍流出。

这种痛,发作一次,就会让我一个月缓不过神。

我娘总是抱着我哭,我只能安慰她。

她说:「卿儿,再忍忍,再忍忍,你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她这样希望着、盼望着,在深宫中一点点熬干了身魂。

曾经的江南第一美人梅羽清,终究是香消玉殒。

还好她不知道,她从头到尾,只是被平南王利用的对象。

我娘死了,我外祖父在江南创立的梅花阁渐势大,他想办法将我接了出去。

而我的亲生父亲平南王,还在西南培养着他心爱之人生的儿子。

忠勇侯府偷梁换柱的事情传到我耳中,我只觉得可笑。

他以为放过梅家半数人,我就会放过他?

这血海深仇,我早晚要报!

那个孩子刚刚满月,被送到了富户良善之家,忠勇侯为亲生女儿挑了个好人家。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躺在小床上,一双眼睛乌溜溜的。

我本想直接掐死她,她却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握住我的指头,咯咯地笑起来。

她什么都不懂,笑得那样开怀纯净,唇边还有个小梨涡。

我在宫中长大到七岁,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

金双刀看出我的迟疑,试探道:「小公子,不如将她带走,培养成梅花阁杀手,也算是个助力。」

我没有杀她,将她带回了江南。

当时我说服自己,是要用她来胁迫忠勇侯为我做事。

一路上奔波几个月,一直是金双刀照顾她。

金双刀问我:「公子,你说她叫什么好呢?荷花?桂花?还是菊花?」

金双刀胸无点墨,这名字取得实在难听。

我随口说道:「就叫银子吧。」

这个臭小孩瞧见亮晶晶的东西就喜欢笑,银子这名字正好配她。

「金银子?这名字好啊,听着就富贵,还是小公子英明!」金双刀抱着银子大笑起来,逗她玩儿:「银子,你以后就叫银子了。这可是小公子给你取的名字,等你长大了,你要好好报答公子啊。」

金双刀把银子塞到我的怀里,我低头看着她吐泡泡,软绵绵的一只,一看见我就笑。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银子会成为我生命中的光。

24  元卿番外 2

我出宫以后,大半时间在江南度过,偶尔会回西南维系那点微薄的父子之情。

银子三岁之前很不好带,离了我就哭得厉害,我只能亲自带着她。

等她长到三岁之后,反而不爱跟我睡了,一天到晚缠着虞水仙。

她像一只小太阳,摇摇晃晃要抱抱,谁也无法拒绝她的笑容。

那个时候,我一方面觉得摆脱了这个小家伙,一方面看着虞水仙抱着她,心里又觉得不舒服。

我费心费力地将她带大,旁人一个拨浪鼓就能哄得她开怀。

银子太爱笑了,梅花阁整日里都是她的笑声。

她活泼好动,学了武以后上蹿下跳,不得安生。

我十岁那年,外祖父将他毕生功力传给我,压制冰霜之毒,他与世长辞。

自那以后,我终于敢动用一些情感。

而所有能调用的情感,都用在了银子身上。

她越长大,越不爱缠着我,朋友也多。

今日跟别人喝酒,明日跟别人游湖,整日忙得很。

京城里总会传来忠勇侯府的消息,那冯玲月占了银子的身份,是如何如何深受宠爱。什么珍奇异玩儿,都不缺。

我听了只是冷笑,转头给银子找来更昂贵好玩的东西。

冯玲月有的,银子也得有。冯玲月没有的,银子更要有!

我既然将她带到我的身边,一切尊贵荣宠,绝对不能低于忠勇侯嫡女。

远在西南的芳娘知道了,总是写信给我,这哪里是把银子当仇人之女养,分明是当成了掌中明珠疼爱。如若哪日跟忠勇侯翻脸,我是不是能够下手杀了银子。

读这封信的时候,银子正坐在书桌前临摹我的字帖,小脸上蘸着墨水。

我烧了信,拿着帕子给她擦脸,她眼珠滴溜溜一转,就要撒娇让我带她出去玩儿。

我也在问自己,元卿,到了那个时候,你到底能不能下手杀她。

虞水仙叹道:「也不知道咱们这阴气沉沉的梅花阁,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一个小东西。」

外祖父整合梅家残存旧部创立梅花阁,隐匿江湖之中,接杀人的活儿。

沾了血的地方,能干净到哪里去,只是梅花阁约束这些杀手,不许他们滥杀无辜。

银子仿佛没有任何忧愁,跟谁都是笑眯眯的。

只是性格实在闹腾,不是偷偷看我洗澡,就是拿我试毒。

闹脾气的时候,非要我背着她到屋顶看星星。

等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又发现她趴在我的膝盖上睡着了。

她有一次贪吃肚子疼,我愣是给她揉了一夜的肚子。

又长大一些,闹着让我娶个妻子,惹得我将她赶出园子。

她气急了,住在外面不肯回来。还是我买了不少珍奇异宝将她哄回来,她总是很好哄,又笑嘻嘻地搂着我说阁主最好。

她根骨很好,轻功无双,经常逗得小谷气呼呼的。

小谷嘴上说最讨厌银子,其实遇上好玩的东西,都会给银子带一份。

她如同梅花阁的一缕光,照亮了所有人心头的阴霾。

谁提起她都嫌她捣乱,逮住她要痛揍一顿,可是任谁出门都会给她带礼物。

虞水仙出任务回来受了伤,银子哭了好久,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惹得虞水仙心软不已。

金双刀追杀一个连环杀手,差点殒命。银子嘴上不说,却暗自做了许多毒药给金双刀。

她这人心里最是柔软。

她七岁的时候,我给她做了一架很大的秋千,她闲来无事总爱在上面躺着睡觉。

我有时候练功累了,便站在楼上看她。

她翘着腿,书盖在脸上不好好读,捏着葡萄吃得香甜。

她察觉被我盯着,立刻坐起来朝我做个鬼脸,又装模作样地读书。

第二天交上来的功课乱七八糟,又抱着我撒娇,说功课太多,让我减少一些。

我每次说要重罚她,却从没有履行过。

金双刀见了,总是委婉地告诉我把银子惯得过分,天不怕地不怕,将来出了梅花阁恐怕要吃亏。

虞水仙又说:「阁主,银子将来嫁了人可怎么办?您日日这样纵容她,让她不知道天高地厚,真成了江南一霸。」

那个时候,我听了竟然有些恍惚。银子是个女孩子,她将来遇上喜欢的人,是会嫁出梅花阁的。

转眼间银子就十三岁了,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长相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明媚清丽。

渐渐地,她身边多了一些对她有意的男人。

银子对长相好的人,不论男女,总是及其殷勤。

梅花阁进了一个奸细,相貌绝佳,他盯上了银子,用尽手段去勾引她。

银子被他哄得团团转,每日跟他玩儿在一起,天天都是欢欢喜喜的。

那些时日,我整日沉默地坐在书房,月朗星稀之时她才会回来。

我说不清楚自己对银子的感情,但是我知道我不能爱上她。

一旦我动情,便命不久矣。

夜半时分,银子偷偷溜进我的房间,半大的姑娘不懂得一点男女之防。

她还像小时候那样依赖我,冷冰冰地钻进我的被子里,悄悄地跟我讲:「阁主,我要立大功了!那个白面书生是个奸细,他有问题!」

她仔细把发现的问题说给我听,语气中藏着兴奋,「我终于能为梅花阁做出一点贡献了!」

我问她:「你明知道他是奸细,还跟他混在一起。」

银子得意地笑道:「他费尽心思地哄着我玩儿,我当然开心。只是我这一颗心从不会放在他身上,阁主你且放心吧。我只是见他长得好看,玩玩而已。」

她这话又天真又残忍,那白面书生分明是对她动了情,才露出这么多破绽给她。

我一时间无言。

银子身上不知道用了什么香,带着一股子清甜,软乎乎地往我身上贴。

「阁主?阁主?你怎么不说话?」她的手在我面前挥舞着。

我捏住她的手腕,又问他:「我杀了他,你不心疼?」

银子却毫不犹豫地说道:「在我心底,谁都没有阁主重要。」

那一刻,陌生的情绪从我的四肢百骸涌动到心口。

我把银子丢了出去,低头一看,手掌已经变得青紫。

我吐出一口鲜血,明白是冰霜之毒发作了。

「元卿,千万不要动情。否则冰霜之毒如同雪崩,再也压制不住。」

外公临死之前,留下一句话警示我。

而今,我对银子动了情。

她还在外面拍门,「阁主!阁主,我今日跟你睡好不好?」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她,直到传来她在青楼失手杀人的消息。

25 元卿番外 3

银子跟青楼的琴师庄楚楚成了好友,为了庄楚楚失手杀了一个恶贯满盈的浪子。

我匆忙赶到青楼,看见她手握匕首,站在血泊之中,所有人看着她都带着惊恐的眼神。

她抬头看着我,满脸是泪,不知所措。

她虽然是在梅花阁长大,可是在众人的呵护下从不曾见血。

我走过去拿走了她的匕首,将她带走。

虞水仙带她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物。

她长发湿漉漉的,衣衫不整地扑在我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阁主,我是不是很无能、很懦弱,梅花阁有我这样的杀手,是不是很羞耻?」

我帮她系好腰带,整理好衣衫,用锦帕帮她一点点擦着头发。

她哭累了,趴在我的怀里,红肿着眼睛,看起来又脆弱又坚强。

银子自小就这样,她读书虽然马马虎虎,但是练功从不怕苦。因为她知道,梅花阁的人读书可以不行,但是武功绝对要行。

她虽然喜欢捉弄人,但是从来点到为止,不会做过分的事情。

她瞧着娇气,馒头跟山珍海味吃得一样香。省下来的月银,总会去接济贫寒老少。时间久了,跟城里的小乞丐都混熟了。那些小乞丐见了她便喊她银子姐姐,哄得她开开心心。

我的银子啊,就是这么懂事又坚强地长大。

「你这么小就能手刃恶人,已经很厉害了。」我轻声安慰着她,「你会害怕、会痛苦,这是正常的反应。你想想,如果你不出手,死的人就是庄楚楚,你会不会后悔?」

她在我的安抚下不再那么紧绷恐惧,松懈下来,在我怀里睡了过去。

那一日,我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审视着我的内心。

芳娘易容到江南看我,早已发现我动情的事情,她劝我把银子送走,甚至动了杀心。

我却在想,如果没有银子,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不会痛苦、不会快乐,就算能活到百岁又如何?

冰霜之毒发作,我能活到三十岁,这些时间足够我报仇。

我放任自己沉沦,再也没有阻挡过银子的亲近。

她对我越发热情,整日陪在我的身边,像我的影子。

一直到了她十六岁,她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烟火在空中落下,宛若一场梅花雨。

银子说:「阁主,我喜欢你。」

她的眼睛是那么亮,笑眯眯的,嘴边小梨涡若隐若现。

她的爱,她想要的,从来不会掩饰,从来都是坦坦荡荡。

我拒绝了她的求爱,因为我知道,我无法陪她到老。

元世昭下了对我的追杀令,指名要银子去。

我将计就计,送她入京城。

其实不派她去也可以,只是我到底有些私心,想让她看看我长什么样子。

她一天到晚的总是说这个长得不错,那个人是翩翩佳公子。

我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总归是有些不舒服的。

银子大概是对我真的死心了,竟然放开了心去接近身为元卿的我。

我看着她大大咧咧地亲吻我,一方面恼怒她放弃了阁主的我,一方面又欢喜能够正大光明地拥吻她。

那段时日,我患得患失,惹得芳娘笑话我,「阁主,自己吃自己的醋,又何必呢。」

被芳年拆穿,我着实有些尴尬。

我对银子动了情爱,冰霜之毒发作的更加频繁,每次都会吐血。

银子问我:「世子,你为了我可愿意豁出性命去?」

我遮挡住她那双星眸,在心里轻声说,银子啊,我本就在用命爱着你。

谷雨知道我频繁毒发以后,每次都极力破坏我跟银子亲近,气得银子在他饭菜里放巴豆,还问我谷雨是不是吃醋了,惹得我连连失笑。

我对银子的感情像是喷涌的岩浆,已经无法收回,冰霜之毒深入肺腑,已经无药可医。

我能感觉到功力在渐渐流逝,谷雨见了总是难过,劝我离银子远一点。

可是谷雨不知道,见过光的人又如何再去忍受黑暗,我根本无法抗拒银子的亲近。

京城动乱那一日,银子发现了我的身份,为了气我说了一些话。

她讲得对,我的的确确恋慕她已久,只是席天慕地那些肌肤之亲不曾做过,那个时候我哪敢唐突她半分。只敢远远地看着她,希望她过得开心。

只是我没想到,成了元卿以后,贪欲像是无底洞将我吞噬。

银子的一个触碰,就能让我积攒已久的自制力轰然崩塌。

我几次察觉到她有杀意,却始终没有动手,大概是对我动了心。

意识到银子的信息,我心里竟然有几分酸楚。

银子啊,你到底还是个看脸的小姑娘。不过相处两个月,便移情别恋了。

平南王暗中入京的消息传来,我知道他上钩了。

终于,他带兵谋反,我瓮中捉鳖。

平南王死了,皇上也死了,元安拿到了冯玲月的那颗解药,登上皇位。

我生命无多,算到银子要走。她这个人啊,爱一个人坦坦荡荡不计后果。一旦不想爱了,转头就走毫不留恋。爱情可以留住她,但是困不住她。

我真怕她这一去蜀中,会爱上别人,再不回来。

我终究还是舍不得,拦住了她。

芳娘留了半颗药丸,研制出解药,为我解了毒。

可惜,我因为冰霜之毒一夜白头,失去的功力只怕过几年才能渐渐回来。

银子知道真相以后,抱着我大哭起来,说再也不离开我。

我带着她回了江南,她还是心里气我骗她的事情,不肯跟我成婚。

但是她又抵抗不了我这张脸,总是受了我的诱惑,跟我亲近。

我有时候在想,等我容貌逝去的时候,银子是不是还会这样喜爱我。

这么一想,又让我觉得有些惆怅。

26  元卿番外 4

我们回江南三年,我体内的冰霜之毒尽数除去。

芳娘说她会想法子帮我变回乌发,我想了想还是算了,银子喜欢我这一头银发。

她有时候看着我,总会看痴了。

乌发人人都有,在银子心里就不稀奇了。

银子回了江南如鱼得水,呼朋唤友过得十分快活。

我为了让她留在我的身边没少下苦功。

她喜欢我在下雨天坐在亭子中作画,在朦胧的雨雾中,她总是容易看着我失神。

每到这个时候,她总是很好欺负。

我只要装作不经意地触碰一下她的手,她就像一只小蜜蜂似的悄悄缠上来。

一开始只会捏着我的手指头,过了一会儿又磨磨蹭蹭地靠在我怀里。

再过一会儿,她便会将我按在地上亲吻。

我失去武功以后怕冷,她吩咐人到处准备着薄毯。

我们裹在毯子里,她身上散发出的温度足以温暖我,她的气息引得我不断沉沦。

银子到底是头脑清醒,顾及着我的身体,没被我引诱。

我看她清醒过来,张张惶惶地推开我,我不免有些遗憾。

今日亭子里的香,我挑选的衣衫,就连作画的角度都是她最爱的。

我装作不经意地叹道:「银子,你下次不可以这样了。」

银子又会恼怒地咬着嘴唇,暗暗骂自己没有定力!

我故意咳嗽几声,看她忙前忙后地为我倒热茶,为我暖身子。

她又把画笔给我,让我继续作画,她坐在一旁翻书。

我看着她嘴上花了的口脂,忍住笑意,抬手将她画下来。

她凑过来,恼羞成怒地说道:「我才不是这个样子!」

画中人如同一只小鹿,眼睛湿漉漉的带着春意,衣衫有些凌乱,脖子上带着吻痕,嘴唇上有着甜味的口脂涂到了外面。

她想撕掉画,又舍不得,卷起来悄悄说道:「千万不能让芳娘发现,在你毒清之前,她不让我跟你做那种事情。」

我含笑地看着她,故意逗她:「哪种事?」

银子面红耳赤,踩了一脚,撑着伞一路离开。

我悠然看着她的背影,心叹,银子,饶是你忍得了,我也忍不住了啊。

27 元卿番外 5

银子年满二十那日,我在江南莲花湖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

每一朵烟火坠落,都是一枚银锭子。

能工巧匠钻研两年之久,终于研制出了这样的烟火。

我的银子如同这盛大的烟花,能够照亮漆黑的夜晚。

只是烟花会逝去,银子却不会。

她在我心中,将永远灿烂。

我牵着银子的手,轻声问她:「银子,你可愿意嫁给我?」

她先是望着天上的烟花出神,听到我的话一下子跳到我的身上。

她勾着我的腰,搂着我的脖子,热切地说道:「愿意!我们明天就成亲!」

银子的爱,总是不会掩饰,她的眼神那么亮,可以照亮我内心所有的阴霾。

我娘从前就是忧愁:卿儿,你这样阴沉不语的性格,将来会找个什么样的娘子啊。

此刻我可以告诉她,娘,您可以放心了,我有了心爱之人,即将娶她。

她有一颗良善的心,有着热烈的性格,有着可爱的梨涡,对我有热切毫不掩饰的爱意。

我们举办了婚仪,银子凤冠霞帔,穿着大红嫁衣,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几乎要把我的理智烧干净了。

我们各自沐浴过后,她穿着轻薄的睡衣,满面通红。

她还在安慰我,「元卿,你不要紧张,我会照顾你的。我学了很多,一定不会让你害怕。」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是好玩儿。

从前当我是阁主的时候,她可不会讲这些话。

自从我失了武功,她总是处处照顾我、关切我,我一时间竟然不想恢复武功。

我故作不知的样子,黯然道:「我中过毒,怕是不能让你欢愉。」

银子立马过来抱着我,吻我,她身体永远是热乎乎的,带着甜香。

「不会的,你永远是最好的。」

真到了那一刻,紧张的反而是她。

她害怕得哭出来,一直紧紧地抱着我。

红烛一直燃到天亮,她在我怀里睡着了,眼角还带着泪。

这一刻,我的人生终于圆满。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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