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自小便是个不受宠的公主,我凤冠霞帔等在新房中,我夫君正忙着处死随我嫁来的亲卫和侍婢,我在蛤蟆「孤寡孤寡」的叫声里等到肚子与蛤蟆齐鸣,他才料理完毕缓缓踏入洞房。
「抱歉。」他裹着夏夜潮湿的风轻取我手中的凤绣团扇,乍然见到我的脸略有恍神,转而温和有礼道:「皇上疑心他们之中藏有暗探,命本王速速处置。」
佑国的皇就是比我父皇聪明,我父皇处心积虑地塞进和亲队伍里的那几个探子,不过一夕之间就全军覆没了。
可那个与我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的贴身医女蓄萤,却也一道无辜枉死了。
「听闻你曾入我皇宫为质,我怎从未见过你?」即便我和亲而来属实落魄,但他也曾作为质子入我王都,也算不得高贵,彼此之间半斤八两,大婚第一夜我总不能处处落下风,显得我祈国窝囊。
「彼时我居云中殿,毗邻皇极宫。」他微微含笑,慢悠悠取下了我发髻上的钗。
十六年来我从未得诏踏入过父皇所居的皇极宫,和亲前一日才第一次见到我父皇,从出生到出嫁,就见过我父皇这一面。
我是个极不得父皇疼爱的公主。
他已经尽数将我头上珠钗取下,青丝如瀑,他没有迟疑褪下了我身上繁重的新服,我浑身顿觉轻松,「咳咳,我天命不好。」
我不是皇宫里备受宠爱的高贵公主,我宿命般地似乎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背负着屈辱嫁入敌国,好换得家国片刻安宁,我父皇说这叫「天命不可违」。
或许我的不受宠也只是天命而已。
但我的夫君似乎是一个温柔而体贴的人,他微笑地看着我,优雅地脱下外袍后坐在了我身边。
我低头,他曾入敌国为质,如今又要娶我这个敌国公主,他的「天命」似乎也不怎么好,我莫名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觉。
不过片刻之后我这感觉便消失殆尽。
「还有一事,皇上说你不能有孩子。」他缓缓从怀中捏出一个灰色细长瓶,眼神温和,「抱歉。」
他已对我说了两次抱歉,新婚之夜,我的夫君对我满怀歉意,我可真了不起。
我伸展开手,手心除了涔涔汗渍,还有蓄萤给我画的平安纹,他将一粒红色药丸放入我手中。
我看着手心被汗晕染了的平安纹,突然想起和亲前一夜蓄萤与我说的话,她说不必管那些国恨家仇,若是夫婿还算得和善,便努力像普通平凡的妻子一样,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罢了,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可父皇口中所谓「天命」的东西好似不允许我未来的日子有一丝好过。
我闭着眼一咬牙吞下了那颗药丸,倒是不苦,却有一股难言的酸涩味道,我瘪着嘴整个脸皱在一起。
「睡吧。」他似乎对我的果断有些意外,为我掀开了薄被,语气始终和缓,「奔波多日,你一定累了。」
我躺入锦被中一声也不吭。
他便和衣躺在了我身侧。
突然我身体一抽一抽地抖动,我用力告诉自己要忍着不哭,可我忍的实在太艰难了!
「呜……」我到底没有忍住,悲伤滔天而来化做喉中绵延不绝的呜咽,「呜呜呜……」。
「你,怎么了?」
怎么了?我怎么了?他是泥塘子里的呆头鹅吗不知道我怎么了?!
「我喜欢小孩子!」我窝在被子里攥着小拳头捶的床榻地动山摇,先前答应按照父皇要求装的那点子冷静自持完全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和我一起长大的蓄萤说未来有一天等我长大了,会嫁给一个温柔俊朗的人,会有许多像我一样可可爱爱的小小人,个顶个的招人喜欢……可是因为那个「天命」的东西,她死在了今夜,我也再不能拥有招人喜爱的小孩子了。」
「我错了。」
「天命就是一道皇命,天命不可违分明就是皇命不可违!」
我抱着被子呜呜咽咽絮絮叨叨,大婚第一夜哭的肝肠寸断不能自已,祁国的脸面彻底被底丢得干干净净。
第二日我顶着两颗核桃一样大的肿眼依礼参见了佑国的皇帝,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歪着脑袋用下巴点了点我,冲着我夫君道:「恶心,那肿眼泡,那脸上涂脂抹粉的,活像个花蛤蟆,老皇帝成心恶心咱们呢。」
你才是蛤蟆呢!我的拳头在长长的袖摆中握的紧紧的,生怕心里的委屈随时随地会涌上泪框。
「六弟,」皇上冲着我的夫君诚恳道,「别委屈你这两个月了,杀了她咱们继续出兵罢!」
「皇兄不可。」我的夫君轻轻摇了摇头,「佑国有此和亲之举,如若继续出兵既失天理又失人心,况且我们需要时间熬过南郡大涝。」
我瞪大了双眼,显得我那双蛤蟆眼更可怖了,直恶的龙椅上的人眉头皱成山峦。
他们……当着我的面议论取我小命?我的泪一下就藏不住了排山倒海而来。
我身为公主纵使再无宠,何曾做过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她是个什么东西,在朕面前号丧!」
玉盏应声而碎,我顿时收住了声。
最后在佑国皇上骂骂咧咧的声音里抽抽嗒嗒地走出了宫殿。
所谓和亲原来就是两国之间一场你不情我不愿的勉强,亲事并不是喜事。
一路上往来宫人看着我的夫君皆是恭敬行礼口唤「端王爷安」,对着我却始终叫不出一个「端王妃」来。
我的夫君一路无话,我时而哭得伤心走的慢,他也放慢些脚步,我时而哭得激愤忍不住小跑几步,他也加大步伐行的快些,自始至终保持在我身旁半步远的距离。
等我终于缓过气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一个小池边,抱着一棵垂杨柳垂泣了半天。
我揉了揉眼睛,回首发现了我身后的夫君,大佑国的端王爷,不远不近地立在那儿正温和地看着我。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无论如何哭闹,他却始终这么温和从容了,面对余生只剩两个月的可怜人,有什么值得计较呢?深山猎人听着垂死的兽物最后两声哀鸣,半分多余情绪都不会展露,只是等待着时间而已。
我的时间不多了。
「蓄萤有哭吗?」我走到了他身边,仰头看向他,他的样貌与我心中想象的良人算是十分相似,温柔有礼,风姿俊逸,若非敌国,若非和亲,他若是祁国王都一个普通的贵族子弟,我若见他想必也会乍然脸红,生出几分少女心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攥住他衣角的手,「蓄萤?」
「我的贴身小婢女,随我一起陪嫁来的,扎着两个小发髻,头上带着粉红色的小铃铛,」我声音低了低,「她昨晚,有哭吗?」
他怔怔看着我,轻轻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我抬头盯着他,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蓄萤没有哭?」
「蓄萤是个极怕疼的小丫头,被小虫咬出一个鼓包都要我哄上半天,她面对生死却没有哭?看来死亡听上去可怕,但似乎不是一件很疼的事情……」
「你,你怎了?」我顾自沉吟,突觉不对,面前人的脸色逐渐苍白,喘息越来越重,似乎顷刻之间就会命丧黄泉,我慌忙大喊:「救命啊!」
我彻底沦为了扫把星。
端王旧疾突犯,急得佑国皇帝丢下政务匆匆赶来。
「端王若有半点闪失,朕让你们统统陪葬!」
一语下来,满屋子太医宫女连带着我齐齐惶惶不安,太医问诊把脉,宫女来往忙碌,我尽量将自己藏好,不让那个火气冲天的皇帝往我身上喷火。
我的夫君当真是佑国皇帝的心肝啊,不仅在皇宫中有专门歇息的寝殿,甚至寝殿专门伺候的宫女不仅身条儿差不多,连眉眼之间都像是同一茬长出的韭菜……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侍女,却是越看越古怪,她们怎么都莫名让我觉得熟悉啊?
如惊雷炸耳,这来来往往的侍女分明……都和我长得很相像啊!
2.
一个人对你莫名其妙很温柔,要么是你行将就木,要么是他苦恋于你。
我靠着寝殿内的柱子,望着榻上沉睡的夫君,想着自己竟然不知何时结下了这样一段不为自己所知的孽缘,莫非这往来种种皆是我揣摩错了?我和亲而来不是「天命难违」而是他从中苦心运作,他在祁国为质的时候便对我心生爱慕,苦求不得出此下策?两国之战莫非是一怒为红颜?我便是那红颜?
那我岂不是死处逢生!
「你恶狠狠盯着六弟做什么?」那个守在我夫君床前的皇上探得端王烧退,回首余光便抓住了靠着柱子目不转睛望着端王的我。
我顿时收回了自己的绮思,殿内侍女和太医早已退下,眼下只我一人面对这个阴晴不定的帝王,我一时怵的慌。
「抱歉。」我糯声回应,我只是眼睛肿了怎么就成恶狠狠了?这个皇帝怎么一丁点同情心都没有呢,更何况我还是他心头肉端王爷的心上人……不过,他对端王可真好。
我父皇有许多孩子,我有许多兄弟姐妹,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兄妹姐弟之情,我以为皇宫里的孩子都是如此,如今看来似乎只是我没有见识罢了。
「他是你的亲弟弟吗?」大殿安静,显得我声音尤为突出。
皇上一计眼风飞来,我立马为刚才的莽撞后悔起来,结结巴巴解释:「我的意思是同母胞弟吗,因为你,你对他很好,我母妃虽然只我一个孩子,但我有很多异母哥哥姐姐,但他们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我甚至很少见到我那些哥哥姐姐们,我住在最偏僻的宫殿里,虽也是皇女,却好似和她们有着天壤之别。
「貌丑嘴笨脑子浑。」皇上的声音掩盖不住厌恶。
我只是眼睛肿了!!!我控制住自己尽量缩在柱子后面不让那个皇上的余光撇到我,眼不见心不烦,我已经觉察出这个皇上对我成见很深。
「你可曾为你的兄长姐妹付出过什么。」
我从柱子后面探出头,对上了皇上锐利的目光,我又把头缩了回去,只听着他的声音在殿内弯弯绕绕不轻不重的回响。
「六弟曾经也能挽强弓战孤狼,骄傲恣意,如今变成这副模样都是为了朕。」
我听到了脚步声朝我而来。
「因为朕他才会去祁国为质,」皇上的攒金龙靴踩在了我的脚腕上,我瞪大了眼抬头看见了那双眼里深重的恨意,「因为去祁国为质,才会被贱人所害,历经生死才从炼狱逃脱,所以你们,和整个祁国,都要付出代价!」
我觉得左腿脚踝的骨头都快要被他踩碎了,用手想要掰开他的脚,可他却重的想尊石塑的罗刹鬼神,我根本撼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可能永远不能站立行走了……
「皇兄。」
床榻传来制止的声音,我脚踝上龙靴的力道才慢慢懈下,我抱着自己左腿疼的死去活来。
端王醒转过来,太医侍女再次忙碌起来,太医对着皇上回禀着端王已无大碍,我的夫君突然虚弱地抬手指着我道:「给她也看看。」
皇上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她惹得你旧疾复发,不赐死已算大恩。」
端王却执着地想要起身请命,皇上只能罢休:「诊便诊吧!」
「她出身祁国皇族,蛇鼠一窝,何必……」我疼昏之前,耳边还能听到皇上说着我的坏话。
端王因为大婚才出宫建府,如今被我这个扫把星重新扫回了宫里养病,连带着我自己也一起病怏怏地在侧宫里养伤,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是这寝宫里从前伺候端王的侍女们反正挺高兴。
「王爷最得皇上信赖,王妃命克王爷,怕是做不了多久王妃了。」
「可她是祁国公主,不好废弃吧?」
「她那脚腕子就是咱们皇上踩断的,皇上哪里会顾忌她公主身份,况且祁国国运已尽,国破之日不远,到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公主。」
「祁国王室臭名远扬,她能是什么干净人?娶她本就勉强,瞧瞧她日日浓妆艳抹,废弃早晚之事,只是如此岂不是又要另立王妃?」
「怎么,姐姐莫不是惦记上了王妃之位?」
「念奴姐姐容貌拔尖,素来端王也待姐姐不一般,也说不准呢哈哈哈!」
「讨厌,你们胡说什么……」
我抱着自己裹着三百层布的伤腿,我不习惯有侍女们服侍,所以洗漱之事也从不曾麻烦她们,没有王妃的架子,她们闲下来在院子中嬉笑吵闹从不避开我。
可她们怎么那么傻呀,做了我的影子替身不自知,还坏心思地妄想我国破家亡被休弃,我如今是被你们端王爷千方百计娶到了身边,哪能轻易被弃?
我习惯性做出一个鬼脸模样嘲笑,对面却没有一个人和我一起扮鬼样子,才想起我的蓄萤已经死在了我大婚之夜。
我伤养的慢,我的夫君据说因为涝灾拖着病体不眠不休了数日,我这小半月竟然不曾再见过我的夫君一面,只是每天听着那群侍女隔着道门墙叽叽喳喳。
我心里一直不明白端王何时对我动了情,为何对我动了情,我又要如何利用这份情求一个生的希望,毕竟佑国的皇上好似恨不得立马撕了我,端王纵使对我情深当真抵挡的住一国之皇吗。
「时间久了,我怎么觉得王妃的样子有点像……」
今日听墙脚,我终于欣慰地听出了些她们觉悟的苗头,我的肿眼泡逐渐消掉,她们终于快意识到了自己替身的事实。
「像什么?」
「我说了你们可不准说出去!」
「念奴姐姐快说吧,我们保准不说出去。」
「……像小南阁的一座双面塑。」
「小南阁?」她们突然噤声,我却好奇地忍不住朝外张望了几下。
「小南阁锁了好多年,皇上不准提的……」
「念奴姐姐伺候王爷早,提一下无碍的吧?」
「我也只是进过小南阁一次而已,那双面塑栩栩如生,所以记下了,顺口一提罢了。」
「是。」
「此事就当我没说过,只是日后伺候王妃,尽心些或许没错。」那个名叫念奴的侍女最后轻声念了一句。
我终于知道了如何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首先便要知道端王为何喜欢我,下药要对症,这是蓄萤每回喂我喝药时喋喋不休说的话,是十分有道理的话!
身为不受宠的公主,或许不会琴棋书画,但鸡鸣狗盗是一定要会的,月明之时就是我和蓄萤在偌大的皇宫偷鸡摸狗之时,她还扮过我,我也扮过她,因为不得宠,就算闹出了事也不过被踢骂几句,根本不值得上达天听。
顺着蛛丝马迹寻到小南阁对我来说不过是几句话的旁敲侧击,偷偷摸摸寻到小南阁不过就是一个合适的夜晚和一套侍女衣服的装扮罢了。
唯一例外的是我如今拖着一条病腿活像一只瘸了腿的老狗行动不便。
所幸侧殿人少,小南阁又在偏僻之处,我一路寻来无人察觉,三下两下就用簪子撬开了门锁。
就着微弱的烛火,念奴口中所谓的双面塑十分显眼就摆在厅中摆几上,手臂那般大小娉娉袅袅的样子,我举着烛凑近一看。
「天神爷爷!」我吓得忍不住叫了一句,这陶塑身形虽然娉婷多姿,可这张脸却狰狞的可怕,念奴多半是瞎了,我岂会和这个……双面塑?我把烛火往雕塑后面一照,一张美人面引入眼帘。
我轻轻将雕塑转过身,这张脸雕刻的栩栩如生,我看着和自己七八分像的小塑,心中笃定了端王确实早对我情根深种,可这双面塑是个什么意思啊?不知这小南阁有没有其他的物件可以看看。
我烛火一扫,却瞄到了雕塑裙裾处两个祁国字样。
「祁禧」
我念着这两个字,浑身血液寸寸凉下,纵使我再不得宠再不知世事,我也知道祁国最尊贵的公主,先后唯一嫡女,祁国如今的辅政公主的名字就是单字一个「禧」。
3.
一个人对你莫名其妙很温柔,要么是你行将就木,要么是他苦恋于你,所么是你长得很像他的心上人。
端王爱的人原来是我祁国辅政公主祁禧。
原该如此。
端王在祁国为质的时候住在云中殿,毗邻皇极宫,而嫡公主祁禧备受我父皇疼爱,常常伴驾皇极宫,端王和她相识相许并非没有可能。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公主和公主也是不一样的,我长在偏宫不受宠,虽从未见过这位辅政公主却对她多有耳闻,听人说她惊才绝艳慧冠群雄,若非女儿身,凭借皇上对她的疼爱,祁国的天下早该是她的。
可她早已过了出嫁的年纪却迟迟未择婿,原来是因为端王吗?我竟然长得酷似她,那我和亲而来到底是父皇的皇命还是我这位嫡长姐的刻意为之?以我示好?还是试探端王是否旧情未了?
「你伤势如何了?」
我一个激灵,转头看向我那阔别半月之久的夫君正在我身后打量着我。他那一场旧病似乎不轻,整个人恹恹的不怎么有精神。
「还需要养些日子。」我心情低落。
「你很失落?」他一眼看出我神情萎靡。
「是,失落你并不爱我。」我原本的希望如竹篮打水,借助他的爱逃脱一死的可能越发渺茫。
他却笑了。
我第一次见着他笑,他模样好皮肤白,笑起来温柔如春日光,明媚而温暖,我实在想象不到皇上说他曾经可以挽弓射大雕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就适合一卷书一盘棋端做温润文弱公子。
他收敛起笑意,看了一眼我裹着几层纱布的伤腿,「行动不便还能暗夜里摸到小南阁,实属不易。」
完了,被发现了,惊慌之下我鬼使神差地干笑了两声,「过,过奖……」
房间里是长久而尴尬的沉默。
我先前觉得端王爱慕我,我即便夜闯小南阁事发也算不得什么大过错,可如今……我怕是要玩完。
「本王不会追究。」
我悬着的心突然落地,暗自感叹端王他到底还是宽宏大量之人啊。
「你的陪嫁金银陆续运来,可大大缓解南郡涝灾。」他继续缓缓地说着。
原来绕我一命是有银钱开道,可我记得父皇不曾给我备什么嫁妆?这是哪来的嫁妆?而且那南郡涝灾一解,两国再战,我岂不是……
可是端王却不再多说,只留下一句:「南园有很多木槿,现下是开的最好的时候,那是你故国的花,你若喜欢白日可去逛逛,不要再暗夜撬锁踏足禁地。」
「这座皇宫的主人可不是你的父皇。」
木槿本是我祁国的花,却没想到在佑国也能开的这么好。
「原来你也是只想活着就好。」我坐在花树下,伶仃一人,莫名与这一园子花同病相怜,「开的这么灿烂,和在祁国并没有什么两样啊。」
「有光有水,长在哪里不一样。」佑国皇上冷冷的声音惹得我后背一凉。
「陛下万安。」我立马毕恭毕敬地行礼,端王的话我听了进去,我从前纵使不受宠但到底一国公主,如今嫁入他国,生死一线之间,乖巧听话些才不会丢掉性命。
况且我脚腕的伤还没好,他再来一脚我就真得瘸一辈子了。
「啧。」那皇上轻叹了一声,「小蛤蟆的眼睛不肿了,倒还真有几分相像。」
相像?我脑海中一闪而过祁禧雕像的容貌,原来皇上也知道端王爱慕祁禧。
「今天怎么这么听话,不哭不叫不咬人了?」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侍从缓缓退去。
我咬人?我什么时候咬人了?血口喷人真不要脸!
我拖着自己的伤腿往后退了退,喷就喷吧,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见我退了两步,突然哈哈笑了起来,有一种小人得志的欠揍感。
「祁国的公主,就这么点胆子。」他语气讥讽。
「我代表不了祁国的公主,我就是我自己。」我压低声音反驳,我真的受不了佑国这个皇上,「一个大国皇上怎么处处欺凌弱小!」
「弱小?」他嗤笑一声,盯着我目光肆意上下打量,「朕想要你的命都无奈何,你算什么弱小?」
我满头雾水,「什么意思?」
「两国避战,」他随手摘下一朵木槿在手中把玩,「你死不了了。」
避战?祁佑两国不打了?端王不是说南郡大涝已经有钱银缓解了,如今人人都知道只要佑国再次出兵,直捣祁国王都只是时间问题,可为何突然不打了。
「因为祁禧吗?」我想起了端王,佑国不出兵只能是端王之意,祁国能左右端王之意的只有祁禧了。
皇上看了我两眼,「你倒不傻。」
遣妾一身安天下,我本也怀揣着一丝挽救家国的希望,如今看来我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公主如何能救摇摇欲坠的国家,能有这般本事的只能是那万人之上的掌政公主了。
「是提灯无能,不如嫡长姐万一。」我蹲在花树之下,捞起掉在树根的落花,我连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都救不了,何谈救一个国家。
「你这个嫡长姐的能耐确实不一般。」皇上语气意味深长,抬脚就踢了踢蹲缩成一个球的我,「你这个小蛤蟆苟活而已。」
「说到对。」我低着头,「生为公主得不到父皇的爱,身为妻子得不到夫君的爱,和亲而来却不能保卫家国,虽是王妃却护不住婢女性命,胆小贪哭,苟活而已……」
「哼,你倒是想法很多。」声音从我头顶落下,依旧带着几分讥诮。
我确实很多想法,少时也曾有梦,可梦终归只是梦。
「也怪不上你,」皇上把他手上的花砸在我头上,「你在的那个国烂透了,沦落到让公主和亲保家卫国,纵使飞将在世也救不了,至于你那夫君,你不会奢望得到他的爱吧?」
我已然很难过了,这个敌国皇上的话让我的难过更蒙上了一层羞辱,我可能因为难过萎靡不振,但也会因为羞辱而当一回跳墙了的狗。
我用手狠狠将他砸在我头上的木槿花甩在地上,「你又算得什么本事!连我都知道佑国是端王守江山打江山,即便他体弱无法带兵,却能以一己之力号令三军,可见智谋无双!你身为帝王却只能用言语欺辱我一个弱女子罢了!」
我看着眼前男人顿时猩红的眼,看着他缓缓逼近手掌握拳,心想自己莫不是要成为这世上第一个因为嘴贱而死于非命的和亲公主吧。
4.
那一拳却擦过我的耳际狠狠地打在了花树上,震掉了满树的繁花。
耳边他依旧喘着粗气,我动也不敢动。
「朕没有本事?」他隐忍着怒气,「昔年祁国撕毁盟约,以商运要挟让佑国嫡子为质,朕本已踏上行途,是他求父皇带朕为质,十余年里他虽在祁国历经生死,朕也于危时继位,兴农兴商,改革军务,朕不忘昔日兄弟之情,不忘他南去为质之恩,他甫一归国我便军权相授,给他机会报仇雪耻,如今国运日昌,难道仅仅是他在祁国为质游说那狗皇帝和睦两国换来的?」
「如今倒是连你这种养在深宫不问世事的无知女子也敢说一句端王守天下打天下了?他归国不过三年,那些兵马如何而来,国库钱财从何而来?即使他天纵英才,无兵无马无粮无草便能一路杀伐,向祁国讨回昔日之辱?!」
他收回了打在树身的拳,淋漓的血迹滴在了满地落花上触目惊心。
我声音颤着,泪水打湿衣衫,「对不起。」
「你除了哭还会做什么!」他的语气厌烦,却少了先前凌厉的怒气。
「是,我,我养在深宫不问世事,」我深深吸了口气,「先前只知道佑国出兵祁国,破了十数城,无数祁国百姓流离失所,实在是坏透了,却不知一切始作俑者却是父皇,若是他不曾毁约,或许……」我哽咽住,「或许如今两国也能相安无事,端王不会成为质子受尽屈辱,陛下也不会因此心中有愧又有恩以军权相报,提灯,也不必到这异国……」
「抬头。」
我抬起头,泪眼蒙眬的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
「你叫提灯?」
「嗯?」我怔仲了片刻,想起祁国出嫁公主都是皇上赐了封号,我封号幸华,他是不会知道我的名字原来寒酸至此,「母妃起的,漏夜提灯,取一有光之意。」
「哼,」他冷哼一声,「以后不要在朕面前哭哭啼啼,恶心。」
他饶了我此次言行失当,说是太过恶心不配他出手,甩袖而去。
我再无心赏花,拖着伤腿顶着红了的眼回到住处时,侍女们正围在院子里叽叽咕咕地小声说道什么。
本来我已经很少能听到她们聚团儿议是非了,这次我坚持独自一人逛园子,想来她们觉得殿里无人便肆意起来了。
「王爷当真拿着信站了一日?」
「我亲眼所见能有假?昨天整整一日滴水未进,也不知那夹带在祁国嫁妆里的书信写了什么,让咱们王爷这般失态?」
「据说发现信的内侍说信笺上写的不是咱王爷的名。」
「那是给谁的?」
「你们想想那边的来信能是给谁的……」
「难道是那狗皇帝给他女儿的信?」
「飞霞,注意些。」一直不语的念奴突然制止了那位侍女。
「念奴姐姐,你怎么如今如此惧那异国公主呢?」侍女不满的抱怨,「倒是和咱们生疏了似的。」
「什么异国公主,她已然是咱们的端王妃,殿下对她也算礼敬。」念奴声音很轻。
「我倒是没觉得殿下对她如何,她是不是清白人还不一定呢,祁国那老皇帝喜好霸占人妻,什么腌臜事没干过,据说有的公主都……」
「住口!」念奴轻呵,「你们懂什么,祁佑两国要停战了,王妃她是要坐稳……」
「王、王妃安!」众人看到了我踏入殿内,纷纷慌忙下跪。
「奴婢们懒怠!」念奴晃过神来,急忙叩头请罪,「王妃恕罪!」
「今日风大,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眼睛都让沙子迷了,」我揉着眼低着头走向自己的寝殿,背身对着念奴道,「念奴姐姐,能帮我打点水来洗洗眼睛吗?」
「是!」
念奴打来水,我却并不急着洗眼睛,不急不缓道:「念奴姐姐……」
「奴婢什么身份,怎么当得王妃一句姐姐!」念奴叩首。
我扶她起身,默默将水盆推开,「我从小不受宠,不在意这些礼数,都是宫里的女孩儿,公主和宫女,或许你不信,我有时候都不如宫女。」
「王妃,受苦了。」
「和从前在祁国的日子相比,王爷和皇上对我算好的了,宫里的木槿花都比祁国开的好。」我望着窗户的方向,目光遥遥,「你会讲故事吗?我从前那个贴身宫女,叫蓄萤的,可会讲故事了。」
念奴垂首,言语轻微:「奴婢不识字,不曾读过故事。」
「是啊,她是小医女,自然识字。」我闭着眼躺在了榻上,抱着锦被倦怠地缩成一团,「那你就随便讲讲吧,宫里的鸟儿花儿,雨儿风儿,我想听……」
「是。」
我是在念奴轻声细语中缓缓入眠的,终于在嫁入佑国以来睡了个安稳的觉。
我喜欢念奴的声音,喜欢她缓缓讲故事的语调,喜欢她故事里的一砖一瓦,一人一事。
我睡得一日比一日安稳,可端王似乎一日比一日憔悴。
我做了一碗红豆汤,熬的浓浓的,放入了些安神的药,我昔年梦魇难眠的时候,母妃都是这般为我熬粥的。
「你做的?」端王看了一眼我打开的食盒,神情动了一动。
「算是药膳,放了安神的补药,对你头痛会好些。」
端王不语,凝着碗中红粥似乎有些出神。
「佑国不习惯吃粥,你拿出去吧。」他扭头,让我端着粥想要递给他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
我果然是一个没法讨好别人的扫把星,我踌躇着不知道要不要开口,我其实,想问一问那随嫁妆而来的信是给我的吗。
「我,我父皇从不在意我,」我抱着红豆粥,显得呆头呆脑,「也,不曾给我写过信……」
「本王身体未愈,需要静养。」他手上写字的速度快了些,语气却和缓,「本王身边只需要个小厮伺候,殿里侍女多扰人清静,本王要散了她们。」
我十分尴尬,只不过小小提了一嘴,他便察觉我从侍女口中听了些什么吗?王妃?他倒是第一次敬我为王妃。
「不,不用吧,她们一直都伺候你多年了,而且我一个人也想同人讲讲话解闷……」
「本王不易久居宫中,不日便要搬回王府,殿里留她们也是无用。」他抬眼看了看我,笔尖的墨晕染了桌上的纸,「你想解闷,回府自会安排人伺候你。」
我第一次从端王眼里看到了浓重的杀气,头一次我如此直接地意识到眼前之人是决算千里之外攻下我祁国十三城的人,他虽身体不好模样俊俏,却绝对不是一个文弱书生。
「我能,留下念奴么,」我想了又想还是开了口,眼圈儿一红,「她让我想起蓄萤……」
端王不语,微微点了点头,我立马抱着食盒跑出了书房。
直跑到环廊拐角才敢大口喘着气,端王身上的压迫力让我恨不得一口干了碗里的红豆粥给我自己安安神。
「简直不是人……」
「不是人?」
我僵硬的扭头,「皇上安。」
距离上次木槿花下的不愉快已经有七八日了,我知道皇上和端王日日都见,却没想到这大晚上的皇上不搂着自己妃子入眠,还要跑来见端王议事?
「端王妃。」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狼狈的样子,看了眼食盒,讥笑:「给自己夫君调汤羹?」
我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个皇上怎么就能这么招人厌?
「红豆羹?」他用手指拨开食盒,神情顿了一顿,莫名其妙地一笑,「这东西他之前可是见都见不得,如今倒是肯全须全尾地放你出来了,你那个姐姐啊,真是了不得。」
我那个姐姐?又是祁禧?
「可惜你那个父皇,哼,着实不是人啊。」
我沉默不语,他是因为我说他六弟才反过来讥讽我父皇吗?
「六弟现下估计无心政务了,朕这趟算是白走了,」他盯了我一下,「夫债妻偿吧!」
我直接被他提溜到一处华亭之下,侍人退下,留下两盏昏黄的灯惹来几只飞蛾扑棱扑棱的,他像是看一件稀奇物件一样不住打量我。
我实在是被他看的不耐,打开食盒问:「陛下饿不饿?」
「送不出去的东西也敢给朕。」他斜了我一眼,拿起小勺舀了一勺抿入口中,良久之后道:「倒是没毒。」
怀疑我下毒?怀疑我下毒还敢尝一口?脑子有病吧……
「你那腿如何了。」他目光扫了扫我的脚踝处。
我闷声道:「大好了」,他从前见我恨不得踹三脚,现在倒还能关心我的伤势?
「奇怪朕为何待你不同了?」他拿着勺子搅了搅红豆粥,轻易堪破了我脸上的表情,悠然道:「因为你如今是端王妃,朕的六弟妹。」
「我本来就是端王妃。」我嘟囔着,声音压了低而又低,「脑子真糊涂……」
「陛下。」一个内侍进入华亭,冲着皇上耳语几句退下了。
「朕就知道他看过那封信之后肯定不会留了,马上能见真人了还留些泥塑做什么,可怎么还留了一个。」他沉思了片刻,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清明,「是你求了情?」
「端王遣散了殿内侍女留下了念奴?」我点了点头,「是我求的,我挺喜欢她。」
他看着我失声一笑:「是赐死了,留了你喜欢的那个侍女一命。」
我大骇,赐死?!怎么可能?
皇上不急不慢道:「我六弟昔年性情最是恣意洒脱,自从祁国回来性情大变,」他又抿了口红豆粥,「如今屠尽祁国陪嫁之人,杀光满殿女侍,说来你那长姐也是罪无可恕,朕真是好奇,她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陪嫁之人不是端王奉皇命所杀吗?我震惊地看着皇上,一时脑中空白,端王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朕可没有闲心下令屠杀陪嫁之人,六弟出手利索,赏了他们一杯喜酒,死得不明不白,但也无痛无惧。」他看我讷讷无语的样子颇为开心,语气愉悦,「听密卫回报你那夜哭天抢地的,朕以为你活不过第二日清早,却是没想到……想来你实在有几分像她,他狠不下心来。」
我眼睛瞪的更圆了,他一个皇上派人听端王新婚之夜的墙角?!
「做皇上有做皇上的难处,做皇上的手足自然也有做皇上手足的难处,」他敲了敲碗沿,蔑视我:「你小小贪哭女子如何能懂。」
我呸,我真是不想懂!
「你是幸运。」他隐晦地看了一眼端王书房的方向,又低头撇了眼我的红豆粥,然后潇洒起身,「遇上了朕这么宽厚的皇上!」
我看着只剩下碗底的红豆粥,只觉得遇上了个贪吃的皇上!
5.
原来人一夕之间丧命黄泉是什么都不会留下的。
我回到自己寝殿内的时候,那群平日里叽叽喳喳的侍女像是凭空消失一般,我怀疑是那不着调的皇上诓了我时,殿内瑟瑟发抖的念奴让我彻底死了心。
她脸色白的吓人,抖成一团,看我像是看到了救星,匍匐在我脚下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我想到了蓄萤,她那么胆小的一个人,面对生死绝不可能不害怕,她必是要苦苦求生的。
「不怕,不怕。」我搂着念奴轻轻拍着她的肩,蓄萤,她那时候有没有人和她说一句不要怕呢。
念奴慢慢平静了些,我轻轻给她擦拭了泪痕,「不要哭,在我面前,不要哭。」
可是刚刚平静下来的念奴却又重新颤抖起来,眼里满是惊惧。
我回身,看到了端王举着一壶酒,披头散发,犹如厉鬼。
「阿治,阿治,」我吓得汗毛直竖,端王捏着嗓子,那声音尖细如女子,目光迷离,脚步跌跌撞撞,「你陪阿禧喝一杯吧,喝一杯,醉了,醉了阿禧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和念奴两个一起往角落里钻,端王疯了?端王疯了!
「阿禧只想和阿治在一起,可是,可是阿禧不是从前的阿禧了,阿治也不要是从前的阿治了吧……喝下去,好不好,陪着阿禧好不好……」端王疯疯癫癫,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这深渊太冷太黑了,阿治,求求你陪着我,陪着我吧……」
「不相信,阿禧不相信!」端王的声音刺耳,「阿禧要敲断你的腿!要敲碎你的心肝脾肺!要把你吞咽入腹!你就是阿禧的了啊,你就永远是阿禧的了啊……」
端王踉跄一下,被我的食盒绊倒,手中的酒壶跌落,他寻找酒壶的方向,看到了我和念奴。
我的心都要停跳了。
「唔。」他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声音也不再尖锐,彷佛又是人前温润如玉的端王爷,缓步走到我面前,「阿禧?」
我连连后退,「王爷,王爷我不是阿禧,不是阿禧。」
「阿禧不是阿禧了……」他好似被什么深深刺痛了一般,眼神骤然一恸,拽着我就搂进怀里,「可是我不在乎,我带你离开,你相信我!」
「不要……」我被勒的喘不上气,挣扎着想要他放开我,他平日里看上文弱,如何来的这般力气,我觉得自己快要被活活勒死了。
「不要?」他的劲松了些,可是语气愈发癫狂,盯着我的眼犹如恶鬼,「为什么不要?!我不在乎你给我灌催情酒,不在乎你断我筋骨囚禁我,可是你那日为什么不愿意走?明明可以逃离这炼狱,你为什么不和我走?为什么要溺在这污秽的泥淖里!!」
「你以为我不想要你?」他的手滑过我的脸,神情一怔,「以为我嫌你脏?」他凑近我,酒气呼在我的脸上,我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他到底喝了多少酒!「你错了!错了!我怎么会,怎么会对你没有……没有渴求?我,我心之所向,心之所愿无不都是你,可我怕伤害你,我们还没有拜过天地,没有迎你入门,所以不可以……阿禧,你为何不明白我,不相信我,欺我瞒我弃我!」
我喘着气冲向旁边已经吓得呆愣不动的念奴:「去,快去请皇上……」
念奴呆了片刻立马往殿外跑去。
我不知道端王为何会这样,是因为那碗红豆粥吗?我在念奴的故事里寻到了蛛丝马迹,端王归国后从不碰红豆粥,我估摸着是和祁禧有关,想着他深爱祁禧,一碗红豆粥试探或许能套得几分信的内容,偷鸡不成蚀把米,我还是心急了!实在是小看了端王对祁禧的爱,又或者是忽略了他对祁禧的恨!
端王一只手突然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却解开了我的衣带,我登时慌张惊惧起来,不住拍打他的手,他想要做什么!
「不要走,不要走……」端王的声音竟然带着哭腔,简直不可理喻!我的上衣抖被他扯碎了,我都没哭,他想要图谋不轨他倒是哭上了!
「别碰我!」我的小衣快要被他扯下来的时候,我拼了命狠狠向他脸上抡了一拳,他的脸上顿时青紫了一块。
他停止了动作,眉头皱了皱,盯着我似乎在慢慢恢复清醒。
我喘着粗气,浑身已经没有半分力气。
突然他似乎认出了我并非祁禧,眼神骤然凌厉,伸手便锁住了我的喉咙。
我脸色青紫,呼吸不上气便使不上力,眼前端王的俊美却狠厉的脸开始模糊变形,彷佛真是地狱索命而来的恶鬼。
蓄萤,我去和蓄萤作伴了……
「六弟!!」
脖颈间的手劲顿时一松,我瘫软在地拼命地咳。
「六弟,」皇上走到端王面前,神情锐利,「别忘了她是谁!」
「臣,臣今夜醉酒失仪了,」端王似乎找回了失去的魂魄,神情片刻的落魄后便重新变回了先前温润模样,发丝披肩也不再有狂乱之感,似乎只是夜间难眠,踱步至此,「皇上恕罪。」
皇上似乎有意无意的叹息了一声,「她得活着。」
「臣明白。」端王气息已经完全平稳,「臣,当以国事为重。」
「六弟,好好歇息。」皇上拍了怕端王的肩,扫了我一眼,示意念奴给我披上了披风。
「臣告退。」端王颔首而去。
「真是能惹事,」皇上蹲下身,「长着这张脸的莫不都是祸水红颜?这脸就这么好看,朕也没瞧出什么倾国倾城的样子来。」
皇上两根手指抬起我的下巴,依旧是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可是慢慢的眼眸渐深,手指轻轻勾了勾我脸颊,语气低沉,「你没有哭。」
我浑身一怔,抓住披风的手一紧,所有反应被他尽收眼底。
他缓缓起身,俯视我,淡淡说了两个字:
「很好。」
皇上突然挥袖而去,念奴不明所以,看着我还呆愣地坐在地上将我扶到床榻,声音惊悸未消:「王妃,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不用了,」我望着皇上离开的方向,「我可能很快就不是王妃了。」
次日晌午,废王妃的旨意便下来了。
念奴慌张低望着我,我笑了笑,拍了怕她的手:「别怕,端王不会再赐死你了。」
念奴的神情变了变,「王妃今日神情和往日很不一样。」
「不必唤我王妃,否则又是一桩错事。」我眼神漠然,皇上知道我并非心思单纯之人,自然不会留我在端王身边。
「是,公……姑娘,」念奴跪下,「还未曾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不必,你知道我当初留你陪我讲故事也有私心,稍有不慎也是会连累你丢了性命。」我看着外头秋风瑟瑟,原来不知不觉我和亲而来已经过了一整个暑夏了。
「姑娘初来异国,想打探些宫内的事情,了解些夫家的过往,为求自保而已,不算私心。」念奴欠身,「王爷已经回王府,姑娘还是住在这殿里,念奴还是想陪着姑娘,姑娘想听故事,念奴就讲给姑娘听,姑娘让念奴留下吧。」
我哑然失笑,这宫里没有谁是傻子。
我藏锋守拙日日告诫自己是个蠢笨鲁莽的和亲公主,是一个毫无心机的可怜爱哭鬼,即使是在心里也要一次次地告诉自己,只有骗过了自己才能骗过其他人。
可是在生死危难之际我还是露出了破绽,那般场景下一滴泪都没掉,怎么能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皇上他也不是一个真正散漫无心的悠闲帝王。
佑国皇宫和祁国皇宫也没有什么不同,人人都身不由己,我如今虽不知道自己的来日在哪里,但我已然知道了他们因为那封信并不会杀我,而缘由为何,我觉得很快就会知道了。
既然如此,戏演砸了就砸了吧。
「姑娘?」念奴轻唤了我一声。
「随你心意吧。」
祁国灭国了。
我日日坐在殿内看着落叶纷飞,没想到月余之后听到的第一个有关自己的消息,竟然是自己成了亡国公主。
「端王领的兵打进了王都?」我目光失神,「不知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了。」
念奴摇了摇头,「两国未动兵戈……是,祁国皇族降了。」
我登地起身,「父皇降了?!」他怎么可能投降?他舍得自己的荣华富贵?他若想降,又怎么会遣我和亲!
「姑娘……」念奴看我,声音诺诺有些犹豫。
「不必在意我的感受,」我看着她,「我本就不受宠,整个祁国皇族上上下下都能欺辱我,你尽管说便是。」
「祁皇在举国而降之前就,就薨了,」念奴轻声道,「……是嫡公主弑父降国,端王亲自带兵受降的。」
祁禧?我犹如五雷轰顶,是为了和端王往日的情分?她竟然为了端王叛国?
「这就是我祁国的掌政公主吗,」我苦笑,「叛国?降敌?不过也是,祁国灭国早晚而已,降了也好,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她也能活着当一当新朝的端王妃!」
「姑娘,你在说什么?」念奴看着我又怒又笑的,踌躇之后道:「那嫡公主,殉国了。」
我反应不及,殉国?殉国是什么意思?
「据说是从皇城跃下,直接摔死在端王的马前,血溅当场,很,很是惨烈……」念奴似乎不忍心讲下去,「受降的将士进入皇宫的时候,所有祁姓皇子皇女都被割颈而亡,包括,祁国皇上。」
我久久无言,嘶哑着一声:「我要见你们皇上。」
「姑娘?」
「我要见皇上!」
「奴婢……」
「他既然让你留在我身边,又允准你传递这些消息,想必早就安排妥当我的归宿了,」我冷冷地看向念奴,「我想死的明白些。」
「姑娘,皇上他……」念奴见劝不动我,只能叹息着出去。
我从日间不吃不喝等到了月挂中天,终于听到了门吱呀而开的声音。
他看着我一袭素衣,冷哼:「倒是没有必要。」
「国亡家破,佑国陛下不会连这点体面都不允吧。」我就着昏黄的烛光,看着来人冷冷道:「未免有失气度。」
「你原来是这样的性情,」他踱至我面前,顿了顿,「想看那封信?」
「和我相关,我自然想看。」我面无表情,「将死之人,还请皇上心怀仁念,将信给我。」
「心怀仁念?」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细腻的胭脂染在了他的指上,「你谋害端王和朕不成,还妄想朕心存仁念?」
我唇角微不可察的一动,他怎么会知道?
「确实罕见,但朕这皇宫里可不缺能人,既起了疑心,」他弹了弹手中的胭脂,「总会能查出个蛛丝马迹。」
「后宫不缺女人,胭脂水粉朕也不陌生,朕当日殿中无心抚过你的面颊,」他冲着我哼了一声,「也怪你做戏出了纰漏,胆怯爱哭之人还能临危不乱,遣兵求救还滴泪不掉,朕才有此无心一举。」
「那胭脂黏在朕手上久久不掉,」他摩挲着手指,「你素日总是涂脂抹粉,原来如此。」
我的心悬起。
「穿心散,粘肤不掉,遇水则发,无色却有暗香,据说是祁国皇室秘药,你调在胭脂里也算聪明,涂的厚厚几层,以泪催化表层,闻者日久身体大损,若有旧疾者,旧疾复发,日久有穿心之痛,无药可医。」
「美人泪啊,确是穿肠毒药。」他盯着我的侧颜,「你那日殿中无意中流露出的眼神,朕没有看错,你很恨端王。」他突然攥紧了手,似乎想到了什么,一字一句道:「当然,也很恨朕。」
「皇上龙体安康,没有解药倒也不见损伤。」我端坐着脸上没有表情,我用药的次数到底有限,身体康健之人并不会有碍,「那端王体弱,吸入几次还能活至今日倒是可惜。」
「端王快不行了,」他转过身去,似乎是对着月亮说话,「即便没有你的穿心散,那女人死在他面前,他也没有活路了。」
「那真是大喜。」我声音冰冷,「我可告慰在天之灵,皇上你也没有后顾之忧,若有酒,我们倒是可以对饮一杯了。」
「朕对他,始终抱有手足之情。」
我冷笑,纵使是有,怕也不多,尤其此次端王领兵受降,名望再增,他又不是真糊涂,那手足之情也是建立在端王没有长寿的命。
「可惜你,」我沉默着,但他似乎也能感受到我的讥讽之意,回身看着我眼神晦暗,将一封信甩在了我的身上,「你想要告慰的在天之灵,没有几个值得你披麻戴孝。」
我捻开那折起的信,烛火昏暗,原来这并非是写给我的信,信笺之上阿治之名,想来侍女并不知阿治是端王乳名。
若非那日殿中端王疯癫,我更是难以知晓。
原来这确实是给端王的信。
「阿治,幸华公主并非皇女,乃先后同祁国一臣子所生,此事有辱皇家,故甫一出生便养于偏宫无宠弃妃膝下,皇家之中,人人可欺。
可小妹无辜,先后本为臣子妇,容色倾城遭皇上无耻夺妻,强迫之下诞下祁禧,吾母多年愁怨郁结,再遇前缘朱胎暗结,隐忍诞下吾妹方含恨而去。
往事不堪本不欲言,祁禧携污秽而生,得你倾慕亦也曾心有所念,可惜镜花水月一场空,祁禧晦恶满身难以启齿,卑从骨生情难以堪,恨怨交掺铸成许多错,他日之债祁禧必一一偿还,唯有小妹,万求保全。
身为长姐,祁禧于宫中难以护小妹周全,国难之前无法免小妹和亲之苦,小妹非皇家女,却困皇家十六载,受尽欺辱,祁国皇族根烂树溃以至民不聊生江山难救,无谓再添战火,愿以江山之重换我小妹在相隔万里之处可安余生,君子一愿,绝无反悔。」
我浑身无力,只觉得心底彻骨的悲凉。
「真是心狠的丫头啊,」他退了半步打量我,「竟是半点泪都不掉」
「当年端王想带她离开,她没有走。」我喃喃自语。
皇上看着我,没有说话。
求一有光之意,可这点光,照不亮她身边无边无际的暗夜,她却是因为这点光放弃了白日留在了永夜之中。
「不只是为了你。」皇上突然冷不丁开口,「祁禧虽说是老皇儿强迫臣妻所生,到底是皇后嫡女,身上也难得有几分傲骨,只可惜祁姓皇族秽乱不堪,她……身上背负了太多的恨,不可能和六弟走的,能在短短三年内成为掌政公主,瞒过太医让那禽兽皇帝身虚体亏,即便那老皇帝不利用你和亲,她也会让那老皇儿断子绝孙。」他语气辨别不明,「你这一身白衣,也就她配的上你穿。」
「喂,朕不会杀你,」皇上看我脸色惨白,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毕竟祁禧守诺,朕自然容你一命,瞧着你也算有趣,要不就留在皇宫里陪着朕?只是你到底也算是毒杀了我六弟,朕心底还是略有心结,」他佯做生气,「你可有后悔啊。」
「我毒杀他不是为了报国恨家仇,」我盯着他的眼睛,他和端王都有着一模一样的眸,「而为私怨。」
「私怨?」
「他杀了蓄萤,便必须得死。」我折起了信,放在了桌上,我名提灯,她名蓄萤,都是取有光之意,若是祁禧因为血缘至亲当她的妹妹是在世上仅存的光,那蓄萤便是我在祁国皇宫里受尽欺辱的唯一的光,我的光熄灭了,我便算是豁出自己的性命,也必须让那人以死来告慰蓄萤的在天之灵。
「真是怕了。」皇上转身,脸庞隐没在烛火的昏暗里,「那便走吧。」
「什么?」
「现在就走,外面有人准备着,会送你出宫。」
他竟然肯放我离开?
「朕说过,」他临走最后看了我一眼,「朕是一个宽厚的皇上。」
我无言起身,望着桌上的信笺,终究是没有带走。
马蹄声在宫道中哒哒作响,我撩起马车的车帘,看着弯月当空,心潮翻涌。
穿心粉,为祁国历代皇室医女所有,粘肤不掉,可作易容。
蓄萤公主,此后余生,奴婢过的每一天便也是你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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